
但前一种可能性更大,他的淡泊和幽远,他那静静的微笑,是来自一种全盘的接受,接受了一切,也包括接受了不久即临的死亡。
他的淡泊和悠远,静静的微笑,来自于一种全盘的接受,接受了一切,包括接受了不久的即将来临的死亡。

我想,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不想看清现在的丁丁。他不来参加聚会,首先是参加不动——身体和精力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要看见一个多了许多肉,少了许多头发的林丁丁。因为他当年那么爱那个小林,他不愿意她变,不愿意她老,不愿意她不好看;他不看她,是为了自己好,也是为了小林好。不看,那个年轻的林丁丁,好看的林丁丁,就永生了;至少永远活在一个人的心里,梦里。此刻我发现自己看见的红绿灯像是掉进了水里;我哭得那么痛。刘峰对林丁丁的爱使我也多情了。
他不想看见她老了,胖了,头发少了,不愿意他不好看。
他不看她,是为了自己好,也为了林丁丁号。
不看,那个年轻的林丁丁,好看的林丁丁,就永生了;
至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梦里。

我开着车,想到那个红色雕花的小木箱。它去除了刘峰生活生命的灰白,证明他还有那份兴致,那份闲心,给日子添点儿亮色,给他的女人添加一点儿意外。我想到四十年前,那个刘峰,为我们修这个做那个,不停地做一堆无成就的琐屑事物,而做本身就是成就,日积月累,一大堆的无成就就是他的成就。他是个当今谁也不需要,谁也不尊重的人了,这种人就叫好人。
做本身就是成就,日积月累,一大堆的无成就就是他的成就。
他是个当今谁也不需要,谁也不尊重的人,这种人就叫好人。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灰白的:皮肤,心境,都褪了颜色,也不甚新鲜,那种惨淡,那种败旧。他头一秒钟是羞涩的,难堪的,以为自己躲藏得那么好,从王府井躲到西坝河,从春天躲到秋天,还是给我找到了。他说:太没想到了,怎么会是你小穗子!
第一印象就是灰白:
那种惨淡、那种败旧。

香港人面对事情一贯的反应使理性温和的,它们以自己的理性温和为荣——嘲笑台湾人的容易激动煽情。我也一向认为,具有公民素养和法治精神的香港人,一旦实施民主,绝对可以创造出比台湾更有品质的民主(台湾的民主没有“品质”可言),因为公民素养和法治精神使民主两块重大基石。但是十二月四日的游行,给了我新的怀疑。
香港人的“温和理性”来自哪里?不是来自“抗暴”;他们既不曾抗过英国殖民的“暴”,也不曾抗过共产党的“暴”。在历史的命运里,香港人只有“逃走”和“移民”的经验,没有“抗暴”的经验。他们的“温和理性”,是混杂着英国人喝下午茶的“教养”和面对坎坷又暴虐的中国所培养出来的一种“无可奈何”。
所以香港人的“温和理性”在程度上,尤其本质上,MM觉得,和台湾人的“温和理性”是非常,非常不一样的。台湾人常常出现的粗野,其来自有,香港人从不脱线的教养,其来自有。

:我们当时怎么那么爱背叛别人?怎么不觉得背叛无耻,反而觉得正义?我问她又想起什么来了。她说:我们每个人都背叛了刘峰,不是吗?你萧穗子不也在批判他的大会上发言了?我说我当然没发言。
何小嫚是唯一没有背叛刘峰的人
背叛的时候真觉着自己满腔正义

郝淑雯说,怎么了?刘峰至少是个好人,好人现在最是稀有。我说,是稀有:这年头说谁是好人,跟骂人一样。丁丁说,有谁比我丁丁更知道刘峰是好人的?
好人现在最是稀有
这年头说谁是好人,跟骂人一样。

快乐的人,都懂得我们这样的笑。放下了包袱,破碎了梦想,就是那种笑。笑我们曾经认真过的所有事儿。前头没有值得期盼的好事,身后也没有留下值得自豪的以往,就是无价值的流年,也所剩不多,明明破罐子,也破摔不起,摔了连破的都没了,那种笑。就是热诚情愿邀请人家摸,也没人摸了,既然最终没人摸,当时吝啬什么?反正最终要残剩,最终是狗剩儿,当时神圣什么?对,就那种笑。
放下了包袱,破碎了梦想,就是那种笑。
笑我们所认真过的所有事儿。

思想需要经验的积累,灵感需要感受的沉淀,最细致的体验需要最宁静透彻的关照。累积,沉淀,宁静关照,哪一样可以在忙碌中产生呢?我相信,奔忙,使作家无法写作,音乐家无法谱曲,学者无法著述。奔忙,使思想家变为名嘴,使名嘴变为娱乐家,使娱乐家变成聒噪小丑。闲暇,逗留,却是使创造力的有机土壤,不可或缺。

人品有什么用?什么叫好人?我们这些女人作为情人的那部分,对“好人”是瞎着眼的。郝淑雯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把同情,善意,甚至崇拜都给好人,哪怕触摸一把,也可以偶然想开,对好人慷慨一番,但激情爱情婚嫁,还是把好人关在门外。
人品好的好人,在女人选择面前是盲目的。
把同情、善意甚至崇拜都给了好人,但激情爱情婚假,还是把好人关在门外。

军二流子的审美趣味,以及他对豪华的梦想……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会格外拥挤。我们高不了,我们要靠一个一直高的人低下去来拔高,要靠相互借胆来体味我们的高。为什么会对刘峰那样?我们那群可怜虫,十几二十岁,都缺乏做人的看家本领,只有在融为集体,相互借胆迫害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个人强大一点儿。
一旦发现英雄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也会格外拥挤。
我们高不了,我们靠一个一直比我们高的人低下头去来拔高,要依靠相互借胆来体味我们的高。

红楼里那群浑浑噩噩的青春男女。我想到一九七七年那个秋天,红楼里的大会小会,我发现不止我一个人暗暗伺候刘峰露馅儿,所有人都暗暗地(也许在潜意识里)伺候他露出人性的马脚。一九七七年夏天,触摸事件发生了,所有人其实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它可发生了!原来刘峰也这么回事儿啊!原来他也无非男女呀!有关刘峰人性人格的第二只靴子,总算怦然落地,从此再无悬念,我们大家可以安然回到黑暗里歇息。刘峰不过如此,雷锋呢?失望和释然来得那么突兀迅猛,却又那么不出所料。假如触摸发自于另一个人,朱克,或者刘眼镜儿、曾大胜,甚至杨老师、强副主任,都会是另一回事,我们本来也没对他们抱多大指望,本来也没有高看他们,他们本来与我们彼此[...]
潜意识的希望他露出人性的马脚。

刘峰跟我们,是存在于同一个三维空间,具有同样的物质分子密度,他怎么可能比我们好?还好那么多?我从最开始认识刘峰,窥见他笑得放肆时露出的那一丝儿无耻,一丝儿赖,就下意识地进入了一场不怀好意的长久等待,等待看刘峰的好戏:只要他具有人性就一定会演出好戏来。
见不得别人的好,衬托出自己心里的阴暗和龌龊。
下意识盼望他出丑,打破英雄模范标兵的神话,让他沦落成泥碾成尘。

我好像明白了。其实当时红楼里每个人都跟我一样,自始至终对刘峰的好没有信服过。就像我一样,所有人心底都存在着那点儿阴暗,想看到刘峰露馅儿,露出蛛丝马迹,让我们至少看到他不比我们好到哪儿去,也有着我们那些小小的无耻和下流,也会不时产生小小的犯罪感,偷炊事班一包味精,或在公共游泳池里擦一下女孩儿身体等等之类。因此我们一面享用刘峰的好心眼儿,一面从不停止地质疑他的好心眼儿。
刘峰对他们这么好,他们却那样对刘峰,难道只是为了丁丁,
也不是,只因为每个人心里的阴暗面,希望他出丑,因为和我们不一样。

"知道”不是“意识”,知道,就只是知道。有“问题意识”指的是,在你自己的行为里,因为知道非洲每天有小孩饿死,而使得你决定做某些事或不做某些事,这叫做有“问题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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