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给

“傻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傻，非常有毅力地一遍遍打过来。幽静的岔路上，电话声异常刺耳，骆梅啧了一声，终于接了起来。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李海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绕过镜子看那收银员。

是个佝偻老头，当地山农的样子。他正战战巍巍地从沟渠里爬上来，手电筒和一个鼓鼓的黑色垃圾袋放在一旁，那垃圾袋大概是他刚从沟里捡上来的，塑料绳断了，看不出所装之物的形状。

大手所指的，居然是12乘以4之外单独凸出来的一个格子。里边黄汤沸腾，一根竹签子串起来一只小小的黑色乌龟。那乌龟被煮得口张眼突，像一具浮尸。

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将一只装着乌龟好炖的杯子推到了李海面前。

他巴巴地看着大门，隐约的手机铃声却是从他身后休旅车的后备厢里发出来的。

储藏室的门缓缓地撞向墙壁，在离防撞器还有十厘米距离的时侯，陡然停住。

肖军鼓起勇气往窗口外看了一眼，失手的蜡黄脸已经离开了。他心中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压实了他出门追随骆梅的打算。

站牌旁的公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蜡黄脸停住了脚步。

他们在外面搓着手，等人家来开门。可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女儿戛然而止的尖叫声。爸爸全身都麻了，嘴唇发紫，妈妈顾不得一切，开始疯狂地捶门，木门上渐渐出现一个带血的凹痕。

肖军喜欢骆梅很久了，白天看她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晚上看她一件件试自己店里的衣服。活泼热闹，正是他喜欢的类型，与他的内向怯弱相反。

发生了那样诡异的事情，目前看来，所导致的后果仅仅是忘记带上钱包，在李海看来，也算是大幸。他到7-11，准备刷支付宝买午餐。

尸体已经用黑色垃圾袋仔细包裹好了，透明胶带紧紧捆绑着，显出大概的人形。从体型看来，是两大一小。

“所以，最好给我悠着点，要是把事情搞砸了，可有得坏果子给你吃。”

魏知在后视镜里重新确认了一下后座。没错，女孩重新坐了回来，三具尸体完璧归赵，套着皱巴巴的垃圾袋，全家福的样子。

果然，在老头尸体的口袋里，他找到了管理员的电话。管理员，也就是死了的老头，之前是捡破烂的。

老大要把因为玩捉迷藏而闯入交易现场的这家人“抹”掉，这就是魏知被叫来的原因。

清晨，脑海里一阵混沌的闷响，好像深海里历史悠久的哑雷连环爆炸。李海粘连的眼皮忽然掀开来，耳朵边闹铃声大作，他抬起肌肉还有些松弛的手咔嚓摁掉。

李海哆嗦起来，仓皇地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怎么就缠上我了，偏要我吃乌龟。”

李海：“怎么？我死了吗？”

一个刺拉拉的女声从李海身后响起来：“就这么服了吧。”一阵肉色粉末划过眼前，掉在里李海的衣领上。他的身后，化着大浓妆的女鬼和穿了一身校服的小孩直愣愣地站着。

震惊中，魏知哆哆嗦嗦举着电话，慢慢绕到车屁股后面，叮铃铃叮铃铃，听得越加真切了。他不愿意接受自己此时脑海中的结论，但还是慢慢掀开了后备厢。

这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魏知稍稍理了理紧张的情绪，便提了口气，拨通了管理员的电话。

休旅车掉了个头，蛇行在山岭间。

“快跑。”电话那头一个刻意压低的男人声音响起。

他在她的指挥下左拐右扭，过桥上坡。而实际上，在这片偏僻的地界，导航仪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空白一片，没有一根代表道路的线条指导着确切的方向。

李海终于记起来。

这只眼球的主人反应有些迟钝，或者盯着骆梅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过了许久才想着揉了下。他欠了欠身子，这么着，一张蜡黄的脸便从阴影中冒了出来，看着跟告示上的凶手颇有几分相似。

李海感觉喉头一松，一股残存的异味飘进了鼻孔，闻起来就像那枚白色乌龟蛋。

他揉了揉自己久蹲的腰，眼巴巴地站了起来。

夜班车迟迟不来，她就着昏黄的路灯把站台上贴的告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其中一张写的是最近发生的几起凶杀案，凶手专挑穿裙子的年轻女人下手，有一张模拟画像，不知道哪个等车的手欠撕了一片，正好把画像中案犯的嘴巴扯开，印着下巴的那张纸随风晃荡着，好像那凶手在对骆梅不停地说着什么。

不过大小体积没错。

骆梅狠狠地嗑着瓜子，把瓜子壳吐在了凶手的脸上。

骆梅将一口瓜子壳吐在了地上，迟疑地挂上电话，终于扭过头去。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妈妈被人一把薅住头发拖进去，爸爸被人一刀捅在胸口……

魏知吓得后退半米，跪在车门前。座位底下，随着颠簸而滚落下来的真正的女孩儿尸体从破洞里掉了出来。

医生鄙夷地看了一眼李海：“我看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精神有些衰弱，给你开一副定神的药吧，会没事的。”

危险将过未过，女孩子忐忑的心将下未下的时候，正是他表现的好时机。

“他妈什么鬼地方！”

不过几个小时以前，这一家人趁了一个没有雾霾的好周末，快快乐乐地来酒店泡温泉。不到五岁的女孩子活泼好动，在温泉里游得像条小海豚，满场闹腾，惹得全场的大人都想抱起她来亲一亲。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纯白的空间。

医生义务性地回答：“这里是复生室，我们刚刚突破了你的意识壁垒，将生命素灌入了你的神经系统，现在……直白一点来说，你复活了。生命素是从黑龟体内提取的，闻起来是有这么一股腥味儿，每个复生者都表示不太习惯，我们往后会改进。”

他们绕着走廊找，越是急，却越是找不到。女孩向来是擅长玩这个游戏的，她总能寻找到一个爸爸妈妈想不到的地方躲起来。而此时，在电梯口，她趁一个服务员专心整理桌面餐具的时候，撩开布躲在了他将要推向3017房的餐车上。

李海从平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医生从房间某个角落招了招手，一扇门凭空出现，几个警察冲了进来将李海控制住。

妈妈对这个眼神不善的服务员有些疑惑，不免在他身上投放了多一点的关注。在3017的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过堂风吹起来，妈妈终于敏锐地看到摆荡的餐布下，女儿的小花鞋露了出来。

“成功了。”医生对着房间某处大喊一声，接着，他把插在李海喉管处的一根透明管子拆了下来。

卫生间外，似乎传来一声小孩调皮的尖笑声。

站台广告牌后面是一丛绿油油的女贞树，成群的飞虫在细碎的树叶间飘来飘去。冷不丁，它们撞到了什么，被湿漉漉的分泌物粘住——是一只睁得大大的眼睛——粘住飞虫的眼球干涩发红，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骆梅。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警惕的问话：“什么女儿？”

等钱在口袋落定，管理员便会连车带尸体推进巨大的焚烧炉，不留半点痕迹。多加的那份钱对于魏知来说，应该算是挺多的。但花钱消灾，此刻，能让他早点回家，不出纰漏，跟老大交差，他什么都愿意干。

老大的心腹告诉魏知，老大就是在各方面谨言慎行，靠类似这种不着痕迹的处理方法，让警察久久没能抓到把柄。

骆梅感觉脑后吹来一阵热风，那里面夹着一股隐隐的腥湿臭味，骆梅避之不及，拿手扇了扇，不过她没有回头，就像很多时候你也会有的一念之差一样。

老头见自己头顶凭空冒出一个人，吓得一震，保持着爬了一半的姿势，气恼地问：“哪冒出来的！？吓爷爷一跳。”

哎……倒霉的一家子。

“什么？”骆梅的笑还没有消下去：“你打错电话了吧？”

骆梅嘲笑了一声，那头打错电话的一定是个傻子。

收银员直挺挺站在台子后面，手上端着一只粉饼盒，慢慢地往脸上涂着颜色，粉饼盒的镜子将她窄小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魏知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这袋子……”

李海感激地答应着：“怎么都好，只要能让我轻松下来。”

骆梅无聊地坐在了广告牌之间的横杆上，上半身软靠到一边，显得十分懒，因此十分诱惑，特别是她那根颀长的脖子。

已经说过了，他怯弱内向，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抵到他对这份不确定的爱情的投入天花板。

前路云遮雾绕黑茫茫一片，后座坐着的三具尸体也是安安静静一片黑茫茫。魏知全身僵硬，死死地握着方向盘。草草放在座位上的尸体随着路上的坑洼颠起落下，垃圾袋与死肉之间摩擦发出的那种声音，让魏知紧张得膀胱发胀。他小时候曾钻在奶奶怀里睡觉，第二天家人把死去奶奶僵硬的手掰折了才把他弄出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害怕死亡，对尸体有一种近乎恶化成疾病的恐惧。

魏知震惊了，“妈的……”他在感到害怕之前，先说了一句脏话壮胆。

收银员兀自化妆，没有搭理李海的迹象，肉色的粉末簌簌地从她下巴往下掉。

蜡黄脸愣愣地盯着她，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在购物袋里面掏着什么，乒乓作响。骆梅趁他掏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之前，抓紧自己的裙摆逃向了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那里有过往小车以及一些路边摊。

几天蹲守下来，什么发现都没有，他知道，这个凶手不容易对付。

医生：“是的，自杀。”

这酒店人多眼杂，妈妈觉得心里不妥当，赶紧拉着爸爸跟上。

李海有些疑惑：“这是什么药……像是个鹌鹑蛋？”

像是吞了一颗百万伏的球形闪电，李海全身震颤起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渐渐散去，自己如一团毫无气息的肉块瘫落在地上……

妈妈不免觉得尴尬，笑女儿淘气，可等她刚要追过去，门已经迅速关上了。妈妈吐了吐舌头，只好赶紧拉着爸爸敲门跟人家道歉，把女儿要出来。

一个警察用手铐铐住了李海：“李海，你涉嫌杀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之后畏罪自杀，很遗憾，你的自裁行为没有得到死者家属的认可，因此我们根据法律将你复活，让你接受常规的审判。”

李海来到卫生间，恍惚着从壁柜中拿出洗漱用品，最后关上镜子的一刹那，他倏然惊醒。

李海连忙随便点了几串，结账。

一个急转弯，压到了一块不打眼的大石头。休旅车整个砰咚一声，魏知也跟着蹦了一蹦。

李海坐在医生对面诉说着自己的恐惧、不安与困惑。

魏知赶紧检查了后座上那个失而复得的女孩儿尸体，黑胶带撕开来，却只是一包路边垃圾。

按照老大心腹交代的“交货”流程，魏知应该把尸体运到后门，然后给管理员打电话，管理员过五分钟会出现，对一对尸体的数目，应该是……4具，得加上后备厢里那老头，魏知会自掏腰包加一份钱，连车交给他，这才算是交接完毕。

那焚烧厂的管理员在这深山里呆了多年，每天在后半夜收钱烧尸，处理着各个社团运来的各类尸体。管理员与老大是多年的交易换来多年的交情，而魏知却是个新晋混混，生平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

妈妈说：“餐桌底下呢，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的。”

到了夏天，这个深处内陆的北方城市无法免俗地燥热起来，而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热一些。正是迎接开放的年代，很多姑娘终于有机会把喜欢的裙子穿出来。白天的情景，有人说，快赶上香港了。而晚上，多出现在香港的蛇虫鼠蚁和可怕的事物也潜入了这里……

镜子中的他，脸上画了一只黑色乌龟，油彩从额头画到下巴，占满了整张脸。或许是儿子在什么时侯画上去的吧？如果李海有儿子的话——这就是他感觉到恐怖的原因——他是一个人住。

李海用指头戳了戳那枚胶囊，感觉软软的，滑滑的。

车轮小心翼翼地碾过细碎的沙地，车前垂吊的小玩偶在魏知眼前晃荡来晃荡去。他一路往回开，路面上，左右两边的树丛间，林地里，沟渠里，但凡打眼的地方，他都趴在方向盘上探头探脑地寻找。

闹钟再次响起，这是李海平时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出门上班的时间。他只好松开门把手，匆匆洗了脸，背上背包，带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出了门。

魏知保持高度紧张，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经过一个缓缓的上坡，对面的山坳里终于现出了一些灯光，隐隐约约蒙在浓黑的烟雾里。

肖军撩开窗帘注意着楼对面的情况，没敢再搭话，骆梅身后，那蜡黄脸转过脸来在楼间扫视，似乎是发现了自己，肖军赶紧埋下身子。

蒸腾的雾气从好炖的格子间冒出来，腾腾地扑在玻璃上。李海辨认了半天，差点没把脸塞进玻璃罩子。他看到了菠菜蛋糕、肉丸脆骨棒、八珍豆腐饼……烟雾忽然被服务员的大手驱散，他指着锅里最内侧的一个格子问：“先生要不要来串这个？新上的。”

一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全凭一个没有人形的女人说了算，魏知就感到莫名的烦躁。而这辆破得快自动解体的休旅车，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目的地，他可不想抱着这三具已经有些味道的尸体走在这山路上。

“你说，还有一只小鬼和一个女鬼跟着你？”医生把玩着一只温度计，喃喃地问。

魏知开着这家人的休旅车，车里装着这家人的尸体，行驶在去往垃圾焚烧厂的远郊山路上。

“自杀？我为什么要自杀，我记得……我有个老婆，还有个孩子吧？”

这么想着，肖军把满墙的偷拍骆梅的照片用帘子盖起来，选好了一把崭新的手工刀，出了门。

老头说完嘿地蹭上来，居然比魏知还高一个头。

李海只得假意咳嗽几声提请她的注意。

“先生不来份这个么。”

惊惶中，李海顾不得擦掉脸上的乌龟，在房间里四处搜寻起来。房门紧锁着，没有被撬开的痕迹，而窗外是三十多米的高空，昨天晚上不可能有人混入。他找了阳台，找了客厅窗帘的背后，找了卧室床底，每一个柜子里，每一个柜子顶，全然没有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的痕迹。李海拉着门把手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他所能寻找的最后一间房间，有些愣神。

然而，在焚烧场失去管理员的情况下，魏知面临一个选择：1，老子不管了，把尸体扔在这，谁爱烧谁烧去，暴露了，那就看看老大究竟有什么手段吧。2，自己把尸体烧了，而且，为了保证每晚的尸体有人收，不被暴露，他必须接替管理员的工作在这收尸烧尸，也许是一生与尸体相伴。

骆梅放下自己服装店的卷闸门之后，在西关公交站等了很久。

又往回开了几百米，正在魏知心凉之时，车灯下忽然晃出来一个人影。

妻子正在化妆，准备出门，李海把刀藏在身后，俯下身去吻妻子，顺手抹了她的脖子。孩子刚要从厕所出来，吓得躲进了储藏室。李海看见了孩子藏在门背后的脚，他把整个身子靠在门上，不顾孩子的尖叫，一寸一寸压实……

蜡黄脸跨过了女贞树，提着一只培训学校赠送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一步步接近骆梅。

是一张寡白发青的死人脸，额角布满了褐色尸斑，眼睛大睁着，眼球里的瞳孔褪成了灰色。而她捏在手中的粉底刷，看起来更像是警察局凶案勘察队用来在尸体上刷指纹的猪毛鬃。

魏知被深夜的凉风吹透了，越找越怕。他害怕找到，害怕突然看见尸体破袋而出，草丛里冒出一颗毛毛的脑袋，他又害怕找不到，第二天被人发现了，报了警，老大震怒之下，折磨他，会让今晚的恐怖变成现实。

前面不远就是焚烧厂破旧歪斜的后门。

女孩的尸体似乎比她活着的时候还要聪明些。那一团黑肉，不知道找了哪个角落藏了起来，等着魏知的到来。

老头没好气地拎起袋子就走：“老子捡的！？”

魏知被这老头的横惊着了，继而莫名地愤怒，看他提着那袋东西晃荡，觉得他根本不值得自己犹豫，该杀。魏知这么想着，就这么举着刀冲上去，一刀插在了老头的脖子上。

车后门居然掀开来了，而原本的三具尸体如今只剩下两具，小女孩不见了。

这个服务员手忙脚乱，紧张兮兮，眼睛总提防着头顶上的监控。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服务员。

一上午，李海被邮箱中的杂事傍上，忙得焦头烂额。直到中饭时间，没在背包里摸到钱包，他才续上了早上的余悸。

医生一边收拾仪器，一边说：“你是有个老婆和一个孩子，我估计他们在你复苏前夕的潜意识中也出现过了吧。正如你所看到的，他们死了。而他们的死，就是你自杀的原因。”

肖军哆哆嗦嗦提醒了骆梅最后一句：“他在你后面。”然后如释重负般挂了电话。

“他们人呢？我要回家。”

魏知接到电话，按照指示来到红宝石温泉大酒店。推开3017客房的门，他在地毯上发现的是三具尸体。

“这是什么味道？这是哪里？”

女鬼抓住李海的双手，那小鬼抓住那枚像极了胶囊的乌龟蛋塞进了李海的嘴里。

李海愣了半天，才将医生的回答消化完毕，与此同时，他的记忆也恢复了大半，可他还有许多事情搞不明白。

蜡黄脸张队长终于把被压在饭盒底下的警官证掏了出来，可他想警告和保护的女市民已经走远。

说着，医生扬了扬手，李海身后伸过来一个盘子，盘子中央停着一粒白色胶囊。

魏知把车停在老头即将爬上来的位置，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他整天带在身上却从未见过血的藏刀。

到了房间，爸爸妈妈都还没换好衣服，女孩子又闹着要玩捉迷藏。难得开心，爸爸妈妈由着她性子去，两个人都配合地捂上了眼睛，嘴里数着数。妈妈心细，还是顾及女儿的安全，悄悄在手指间打开了一条缝，便看到自己的女儿踮起脚拧开门而去。

此时，一阵细碎的塑料袋声悠悠响起。魏知如冰水灌脑一样愣在那里，腿脚发软。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往下移，忽然，一只僵白的小手从座位底下弹了出来。

之前吩咐他吃药的医生此时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塑料工服站在平台边。

“就这么干服了。”医生指导。

她死了也要玩一次捉迷藏。

魏知闻到了垃圾被焚烧时的焦油味。终于可以卸下这些包袱了，他大大地舒了口气，最后往后视镜里观察尸体的状况。

那段时期，失业在家的他是如此失意，连着喝了几个晚上的大酒。那天早上，他从宿醉中醒来，摸到了妻子的手机，手机上一条形似与陌生人暧昧的短信让他暴怒，失去理智。

魏知麻木地盯着前路，耳朵里充斥着的，全是导航仪里故作亲热的女声。

骆梅挺恨这个凶手的，要不是他在这个夏天横插这么一下子，店里的裙子不至于压着库存。

世上终究没有鬼。

餐车布下，一箱子海洛因以及一个多出来的女孩，被推着经过那对父母身边。

魏知站在焚烧场后门，想了很久很久。

自从他发现骆梅被人盯上之后，一直没敢开灯，如今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再要冒险，他得掂量掂量。

“乌龟，乌龟，乌龟，今天快把我搞疯了。”

只感觉脑海里一阵混沌的闷响，好像深海里历史悠久的哑雷连环爆炸，李海倏然睁开了眼睛，他躺在一个陶瓷质感的白色平台上。

回头透过洞开的车尾看出去，冷风伴着山里的白雾呜咽着，眼前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黑了。小小的黑胶袋跟黑夜混为一谈，哪里还看得见半点那死女孩的影子……

“团聚了喂！”魏知轻轻地说了句，他本来想大声吼，但想到尸袋里的三个人是否也像他看着他们一样看着他，还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