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凯

还有些夜晚，我们沐浴后只需要躺到某张陌生的床上，让自己的枕边人永远睡下去即可。我们的枕边人往往是一位幽会的大臣，一位敌国的将军，有时还会是一个信使。姐妹们对一个卑微的信使采取这种刺杀方式，往往是因为对方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我不明白，自己的神情举止难道还不够自然么？于是冲他笑而不语。

这是一间没有门窗的房间，房间外也像实心一样死寂，显然是一间密室。四周点满蜡烛，我头顶的天花板上，是某种仪式的符文图案。

亨利圆睁着眼睛扑倒在地，我迅速转身，面对来者。阴影中只看到了对方的身形轮廓，我的后颈就被另一个人的手刀劈中。

我和这对交际花簇在大厅一角聊天，都表现得像是相当投缘的姐妹。当然，三人的余光都在注意有哪些男人看向这边——用眼神和微笑向自己发出邀请。

此刻的我，完美的妆容、反光的红唇、精心卷曲的金发、珠宝、裸肩礼裙都已加身就绪。

从她们裸肩的弧形来看，这对女人绝非舞会上遇到的凯瑟琳和简。而且，我面前的两人身形镜像般相似，凭直觉，我相信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

很快，凯瑟琳和简的目光掠过我的裸肩，一齐看向我身后。

现在我独自蜷缩在马车里，抚摩着赤裸的胳膊，不禁又想念起姐妹安妮。

“我猜待会还会变得燥热。”他放浪地打趣，摸在我后腰的手往下滑了点。

我被迫抬高下巴，“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我愠怒地说。

我之所以有欲擒故纵的信心，是因为刚刚他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亨利以吸血鬼咬脖般的姿态凑近我的耳畔。

变换舞蹈动作时，他做了一个小动作，用手指掠过我的左肩，然后才将那只手放到我腰间，“可你的肩膀摸起来很温暖。”他说。

况且女刺客的身材，是所有女孩的美梦。

盘中有一只插着鹅毛笔的墨水瓶，长针和两卷透明的缝线，和她们缝在脖子上的线一样，还有一把造型病态的锯子。

面罩后的真相让我震惊。

实际上，那个女巫一直在收集弃婴，而能够活下来成为她仆人的，都和她一样是畸形儿。

在她身后走来了另一个同样戴头罩的女人。尽管隐藏着容貌，两人的装束却极尽诱惑——她们身材纤长，上身仅有一件短裹胸，腰间仅缠一段深色薄纱。

余光中，姐妹俩正歪起脑袋，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这一幕。

我很快否定了安妮是个左脸面瘫的女孩。

当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平躺在床，额头上方，一个古怪的女人正倾身俯视着我。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秒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与此同时，亨利从身后搂住我，一把匕首横在了我的脖子上。

在身体触觉上，我比其他姑娘更敏感。当我从天而降，贴在猎物背上时，感知对方骨骼和肌肉的动向，他们要做什么就全在我的掌握之内了，所以刺杀从不会演变成格斗。

关于女刺客的装扮，人们在小说中都应该读到过。当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常因这身打扮羞红了脸。我主要是指下身的衣服，我曾背对镜子扭头瞧过——臀部外露，仅有一根皮质的细带没入臀沟，而且那根窄细得要命的带子，随着行走时臀部的扭动才能看见。

“想去僻静点的地方吗？”亨利极近地望着我的眼睛，他一定可以清晰看到我瞳孔颜色变幻的细节。

密室墙角的工具箱前，另一个女人站起身，已经准备好了所需的工具。她将那些玩意放在手中的托盘里，优雅地迈开长腿走过来。

白天的时候，波琳家的女孩看上去和所有贵族女孩一样，妆容精致，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脸蛋、头发和裙子上，还有什么场合该让裹胸外的乳沟袒露多少的问题上。姐妹们所到之处，会有各式花香散发出来，各种目光聚拢过来。

那个女巫使用了黑魔法，将这只脑袋均匀切成两半，让安妮变成了一对裹着头罩的姐妹。

这一刻，对触觉敏感的波琳刺客来说，却是一个绝佳的窥探机会。我在想，自己触觉最敏感的部位、在刺杀中从未用得上的嘴唇，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于是，面罩另一面的我闭起眼睛，仅依靠自己嘴唇的触觉，沿着对方嘴唇至整个脸部肌肉的剧烈动向——我在脑中勾画出了这个女人的面目轮廓。

我俩的脸朝彼此凑近，渐渐已是接吻的距离，两人的眼神都随之变得柔和、朦胧。

当晚一直在下雨，我坐在前往舞会的马车里，细碎的雨声和细碎的车轮声让人心神恍惚。

我俩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倾尽所能地——朝他展露出一个绝对完美的笑容。

此刻回以无懈可击的风情笑容，比什么言语都来得稳妥。

接着，就像是自己的玩笑换来的只是尴尬，只好无奈地吐出舌头——亨利的嘴里吐出了一枚刀刃——有人出现在他身后，将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后颈。

我名叫玛丽，是波琳家族的一个女孩。

实际上，这不过是女刺客必修的魅惑之道，但姑娘们本身也热衷于此。

骑在我身上的女人捧住我的脸，将我的视线拉回来。

“你好像有些紧张，小姐。”亨利轻声说道。

片刻后，她们中的一个起身离开，留下的女人则肆意骑在了我腰间。隔着她光裸的腰肢，我盯着那个走开的女人，看看她想要做什么。她在墙角的一只工具箱前弓身跪下，这个姿势让她裸背上的脊椎突兀地浮现出来——看上去就像某种节肢怪物强行钻入她的后背，如今已和她融为一体。

所以弱者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跪在格斗场上，被取胜的伙伴含泪手刃。

我站在门口，冲“亲朋好友们”露出的第一个笑容稍显僵硬。但接下来，被一对迎上来的交际花左右挽住胳膊，引进舞场时，我的笑脸已变得很自然——开始适应这项任务了。

舞蹈开始。

我转过身去，亨利就站在眼前——已经恭敬地弯下身，向我摆出一个邀舞的姿势。

成为波琳刺客后，玛丽和安妮总喜欢一起干掉同一个男人。

我行了个轻浅的屈膝礼，注视着他的蓝眼睛，把手交给他。

我屏息盯着向自己的脸缓慢迫近的锯齿。她们刻意放慢了动作。

我猜测着这对姐妹裹起脸孔的缘由，某种黑暗仪式，或者是遮掩畸形的容貌。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装束总是尽可能多地坦露身体。

看来安妮要永远和波琳家族分道扬镳，和我天各一方了。

在我的嘴唇上触碰了几次后，她的吻变得失控起来，十指在我的两颊骤然用力，面罩下发出如痴如醉的吸吮声——隔着面罩这多少有些可笑——很快，那声音就变得窒息一样痛苦，因为这副面罩的禁锢，她似乎恼怒了——我已显然感到面罩下的那张嘴正以不合常理的角度张大，她那自欺欺人的热吻很快变成了笼中困兽般的撕咬。

我轻咬起下唇，抬眼瞧他，这既是一个含羞的表情，也可以代表诱惑。

“吉儿。”我抿下一小口酒，甜美地回答，同样瞥了那边一眼，确定褐发男子也在看凯瑟琳，而不是我，否则他会成为今晚我接近亨利的第一障碍。

我原本是孪生姐妹中的一个，但出生时，我的姐妹安妮因为是畸形儿，被冷漠的家族丢进了山野，任她自生自灭。

也就是当年，渔民看到的那一对裹着深兜帽和斗篷、随女巫登船远行的女孩。

要知道那些孤儿的命运有多悲哀。无论男孩女孩，企图逃跑的话，都会被直接投入狮笼，看守甚至不需要剥去孩子身上的训练皮甲，对那几头猛兽来说，这样才会耐嚼一些。

“我想是阴雨的缘故。”我平淡地回答。

因为当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个跪在工具箱前、同样裹着头罩的女人，便明白了安妮的左半张脸在哪。

“你的裸肩看起来有点僵硬。”他道出了谜底。

我们过着这样既奢糜又凶险的生活，与此同时安妮在做什么？身穿亚麻布裙，劈柴烧饭，陪伴那个浑身褶皱的老女巫。还能做什么呢？一个畸形的丑女孩，又是被女巫抚养成人，那么连美丽的心也不复存在了。

一曲结束后，亨利牵着我穿过人群，又穿过走廊，来到葡萄藤缠绕的无人花园。雨暂时停了。

曲子再次奏响，男人女人开始成双成对。

亨利笑了，“这种时候，这句话可不是一个娇惯的富家女孩能说出口的，看来你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同时手中的匕首加力。

这种事情在波琳家族中并不稀奇。需要一提的是，我的家族是贵族，而且是一个刺客世家。家族的所有孩子从少年起都会接受刺客训练，和那些从各地送来的孤儿一样。

很快，锯齿重合在了那条线上。我猜自己的瞳孔因为恐惧，已经收缩为两个小点。不知道它们现在变幻成了什么颜色，我想是红色。

他拉着我朝喷泉走去，我悄悄把食指抠进乳沟间，将裹胸下拉了些，待会我们停下来，他转过脸就会看到我给他的小惊喜了。

她们俩才是安妮，安妮是一个生来脑袋下长着两根脖子，连接着两条身体的可怕怪胎。

但震惊和悲伤的同时，还有恐惧。因为依靠触觉勾画出的女人面孔，只有右半张脸，我完全感觉不到她左脸的肌肉活动。

姐妹俩喜欢拎起裙摆在家里追逐，或者一起探索波琳花园、塔楼、酒窖的各处隐秘角落。一旦发现新奇好玩的地方，两人就像是看到了可口的点心，嘴巴都会张得大大的，里面的口水亮晶晶。

我侧眼瞄着他，“对每个接近你的女孩，你都会这么愚蠢地试探吗？”

聊天继续，但目前为止，我仍没有看到亨利。天知道他是在和某个官员闭门密谋，还是已经拉着某个荡妇去了床上。

实际上我触觉最敏感的部位，是自己的嘴唇，只是在刺杀中从未用得上。

之所以称其古怪，是因为她蒙着绞刑犯一般的头罩，脸上空无五官，随着呼吸仅浮现出鼻尖的轮廓。

另一个人便握起锯子，悬在我的额头上方。

如果安妮不是畸形儿，而是和我通体一样，身为孪生姐妹，我们应该有着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

几分钟后目标出现了，左边的走廊上，亨利和一个胖老头并肩走出来，末了两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显然达成了某种协议。

夜晚来临，我们会沐浴，换上刺客装，在月亮下潜行。我们能钻入各种地方，干掉各种人，也能在各种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乐意的话，还会制造一点恶作剧的痕迹。

几年前，女巫已带着安妮离开苦叶镇。据当地的渔民目击，同行的还有个女孩，应该也是畸形儿，三人裹着寒酸的斗篷和深兜帽，从黑芦港登船远行了。

她们开始了。如我所料，其中一人用蘸好墨水的鹅毛笔，从我额头顶端的中心为起点，开始向下画线，画过鼻梁，画过嘴唇，直到下巴尖，画出了一条将我的脸均匀分成两半的线。

“我们只是想从波琳家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一个安妮说。

姐妹俩侧卧在我左右，开始抚摸我，那绝非女孩之间正常的爱抚，而是情欲味的过分动作。

我难以自制地想念安妮，是因为在昨晚，家族收到了一封信，信中的笔迹和我的笔迹毫无分别，但肯定不是我所写。

在我失去意识前，确定偷袭我和亨利的是两个人。从其中一人的身形，和另一人的手刀来判断，显然是两个女人。

然后又是难以自制的悲伤——面罩下女人的脸和我一模一样，是安妮，安妮·波琳！我日思夜想的孪生姐妹，正在热吻我的是安妮！

锯子缓缓下降，在视野中不时变模糊，我极力调整视线的焦点，以便看清它。

那封信只有一句话：

训练中淘汰的孩子，会被送去边境的矿山，在那里长大，变得强壮，最后又衰老，再到奄奄一息，还未死去就会被及时埋葬。

姐妹俩并肩跪在了床边，其中一个摸了摸我的脸——在她们的游戏开始前给予我最后的安抚。

通常，傲慢的礼数才和勾人的女孩相配。

突然间亨利停下脚步，放开了我的手，转向我身后，“谁在那儿？”他警觉道。

当亨利看向这边时，我发现他的眼睛是湛蓝色的。

幼年的玛丽和安妮如影随形，姐妹俩每天固执地穿相同款式的裙子。于是区分两人的方法只剩下颜色，还有，玛丽咬人会更疼一些。

她俯下身来，我盯着上方不断迫近、似乎包裹着某种危险活物的头罩，直到她的脸蹭在我嘴上，才理解她是在索吻。

那个苦叶镇的男童曾传言，深藏于兜帽中的、安妮的左半张脸整个被乌黑的胎记覆盖，那只是漆黑本身而已。

后来我终于打探到了孪生姐妹的一些消息，安妮还活着。当年她被丢弃在苦叶镇附近的山间，一个同样是畸形的妇人将她捡回家，抚养成人。但那一带所有的人都唾弃这位妇人，据说她是个女巫，由于过度沉溺于黑魔法，她满头的白色长发，瞳孔和头发的颜色一个样。不过没人看到过安妮的模样，因为她终日将脸埋在深兜帽中。

这时我才留意到，头罩下部和她们脖子的皮肤缝合在一起，缝线像项圈一样，在脖子上绕了一个圈。缝线是透明的，如果不是近距离细看，甚至不会发现缝线的存在。

舞会大厅的门大概因为阴雨的缘故，向我打开时，发出摧枯拉朽般的过分声响，以至舞场中的男男女女一齐停下动作，望向我这边。

当然，接下来还有他更意想不到的。

天亮后，权势之争就会因我们而逆转，也许是重臣更替，敌军退散，也许是入侵得胜。这时候，悠闲的姐妹们已经换上了鲸骨撑的裙子，也许正在争夺一条漂亮项链。

出发前，姐妹们簇拥在我的梳妆镜前，对我今晚的华美妆扮惊慕不已。我一边完成最后的扑粉，一边容忍着姑娘们的取闹。她们在抚摸我的裸肩，充满邪恶劲儿地挑我的下巴，或者在我的脸蛋上拧上一把。几个自愿为我梳头发的姐妹，似乎是出于嫉妒，故意扯疼了我。

实际上这种裸露，只不过是为了保证胯部的灵敏罢了。

我身上的衣裙仍在，不过大腿间空荡荡的——藏在裙下、大腿上缠绕的匕首皮鞘已被解除。

“别担心，”另一个安妮说，“我们只是两个女孩，没什么野心，我们只在乎自己的脸蛋。”

我曾无数次想象，自己和安妮生活在一起的情景——

在精心打扮之外，我还服用了波琳巫师特制的药水，一整晚，我的瞳孔会缓慢改变为各种漂亮色泽。对那些荒淫病态的上层男士来说，女孩单单是漂亮和脱衣服已经没什么吸引力。

曾有个男童在集市中追逐小伙伴，一头撞进了安妮怀里。当他抬起头时，看到了兜帽中深藏的脸——安妮的整个左脸都被乌黑的胎记覆盖，鼻子和嘴唇甚至也有些扭曲。

我执行过十一次刺杀任务，无一例外都是身穿刺客装，裹着面罩，用匕首从背后解决对方，而且无一失手。直到第十二次任务，我被要求扮成一个富翁的养女，前去参加一场舞会。

我仰躺在床，丝毫无法动弹。从自己口中的古怪余味判断，她们已给我喂下我自带的麻药，以致我丧失了肢体活动和言语能力。

男童将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然后又转回头去，装作和姐妹俩继续聊天。

“你呢？”凯瑟琳冲我微笑，她将酒杯举到红唇边，用杯沿来回滑着自己的下唇。实际上，这个有着欲望难耐意味的小动作，是给不远处的褐发男子看的。她朝那边瞥了一眼证明了我的判断。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权势笼罩的阴影后，没有多少人会看得到。直到我们成年，才允许自由出入。实际上，这时我们倒被捆得更紧了，因为你已经成了一名优秀且忠诚的波琳刺客。

我朝他扬着下巴，凑在他温热的呼吸里，一边笑吟吟一边故作考虑，然后点头。

恰逢一曲结束，人们在大厅中开始四处走动，这段时间可以用来谈谈正事，或者物色新的舞伴，甚至待会的床伴。

自我介绍后，我知道这对女孩名叫凯瑟琳和简。

她们一起做所有事，前往舞会的马车里也弥漫着两种花香，那是玛丽和安妮在一起扑粉补妆。姐妹俩补妆完成几乎是在同一秒，“啪”的合上各自的粉盒，一齐冲对方翘起下巴——就像梳妆者和镜像对视，左右摆了摆脸蛋，相互检验了两眼——对彼此的妆容满意又妒忌，然后一齐泛起不屑的笑。

两个裹面女人相视点头，便一齐俯身凑上来。而我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在左右逼近的裹胸之间不停晃动眼睛。

在那儿我会遇到一个名叫亨利的叛国将领。我需要将他勾引到僻静的地方，然后随我乐意怎么干掉他。如果有哪个女孩捷足先登，我也可以先将那女孩弄到僻静处。

看着这些东西，还有我头顶的仪式法阵，我终于明白她们想要做什么了。

她们只睡一张床，共眠时，玛丽和安妮喜欢额头碰额头，一起蜷缩成卵形。成年后亦如此。

如果他前一刻没有放开我的手，那么凭着波琳刺客的触觉，感知他骨骼和肌肉的动向，这把匕首现在就在他的脖子上了。

这些都是姐妹间最有乐趣的事，我们真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