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咎之大轮
第三节
他的语调异常强硬。但听起来,与其说是命令莫如说是恳求。或许是友理子的错觉?
“而且,您说‘怎么会’……对吗?好像是在叹息。”
“喂,扶他起来!你们快压死他了!”
“这个人是你的仆从。”
“不行!”
友理子也走近大法师,然后蹲在伏身在地的少年无名僧旁边。大法师没有阻止,四个无名僧也缄口不语。
“大法师,”友理子仍然背对他们平静地发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在惊讶失声的友理子面前,大法师向着暗影深处大喝一声。
大法师开始摇头,连续地摇头,最后一下子垂下头来,额头贴在《虚空书》上。
“我会辅佐‘奥尔喀斯特’的,请带我走吧!恳求你!”
友理子一下子转过身去,背对他们。
“哎、哎、哎,”
四个年轻无名僧也照着大法师的样子鞠躬点头。
其实她是十分介意的,她太想扭头仔细观察那本《虚空书》了。因为在山丘隆起处听到的大法师的讲解与实物间有所出入。
“这是《虚空书》。”
一呼一吸的沉默之后,大法师回答了。
“是的,浮现出来了。”
“这是你的仆从,任何情况下,都会按照你的意志行动并全力辅佐你。你带他走吧!”
友理子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他极力压低语音,近乎呻吟,但确实是大法师说出来的。
大法师在大厅里与友理子分开。为了不使友理子迷路,年轻无名僧领她来到大神殿的中央。到这儿后,他也鞠躬行礼离去,只留下友理子独自等候。
“大法师,您怎么了?”
听到这样轻声的呼唤,少年无名僧哆嗦着站起身来,手臂间夹着《虚空书》。
像被鞭子抽打了一般,友理子恐惧地退缩回去。
大法师膝行退后回到刚才的位置,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坐着解开了黑布包裹。
四个无名僧站在箱柜四角,在大法师点头示意之后打开了箱盖。
“别动!”
他那眯缝的眼睛——仿佛被皱纹埋没了似的,此刻已完全睁开,身体在急促地颤抖。不知何物发出喀嗒喀嗒的响声。
真的,那是无名僧不该出现的失态www.99lib.net——大法师低垂着脑袋。
说完,大法师耷拉下紧绷的肩臂,险些把《虚空书》滑落在地。只见他没有用手去抓书,而是整个身体蹲下用双膝接住了《虚空书》,看上去就像腿脚瘫软地倒下了一般。
少年无名僧的嘴唇微微开启。友理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凝望。
在这个一切极度超乎现实的场合,他的举动显得格外亲切,那响声令人心疼又十分可爱,打动了止步不前的友理子。
大法师扭过头去厉声说道,他不看友理子也不看少年无名僧。
友理子刚要提高嗓门询问,大法师和四个无名僧厉颜正色地拉开架势,朝刚才进来的方向、大殿入口的暗影深处望去,且都是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与友理子四目相视。
“这确实是严格的禁忌。”
“你是在‘奥尔喀斯特’的面前,莫要造次!”
友理子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大法师仍然背朝这边,四个无名僧垂着脑袋,双拳紧握放在体侧纹丝不动地挺然伫立,仿佛在支撑从天而降的重压。
“请原谅我们的失礼。”
不久,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大法师的身影又出现了,这次还增加了许多随从。一个巨大的银色箱柜——六面镌刻着多种多样的文字,随从们抬着它跟在大法师身后。箱柜前后各装有两个黄金轮圈,插着两根黄金抬杆,由四个无名僧抬着。当然,这四人与刚才那些人也是同样的相貌。
这倒十分明确——就是恳求,声音也震撼了因事态而发懵的友理子心灵。
仅凭刚才的一瞥即可发现,少年无名僧夹着的《虚空书》封面,并未浮现与额头相同的徽标,而是平淡无奇的皮革封面。
“大法师,他做什么坏事了吗?”友理子仰望大法师问道,“他在道歉、请求原谅呢!你看,他都哆嗦成这个样子了。”
只有少年无名僧似乎仍然难以抑止心
九九藏书网中的悸动,不时地转动眼珠。老人和年轻人的脸上,已没有刚才那样的慌乱神色,变得柔和又冷静、坦然而温厚,五个人的面容就像浮在黑衣上面的白色气球。
“这……怎么会……”
其间发生了奇怪的现象——走在长廊里时,年轻无名僧多次做出奇怪的举动,好像他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作之快,甚至无暇问及缘由,但还是让友理子心存疑虑。
“你怎么了?”
这曾经是“英雄”被封禁了的《英雄书》。
大法师双手捧起《虚空书》贴在胸前——心窝上,他站立不动,闭上了双眼。
大法师毫不理会友理子,双眼死死地盯着《虚空书》,捧书的手在颤抖,黑布滑落在地板上。
太急切、太悲痛了!
友理子向他微笑,不知什么原因,笑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
就像无法理解成年人的礼节、总是慢半拍而被晾在一边的小孩子,只有少年无名僧和友理子呆立无语。不过,少年无名僧还是慌忙地点点头。
“用你的手触摸《虚空书》!”
呻吟般痛苦的语气已消失,大法师语音低沉,像被压碎了一般沙哑。
看这个阵势根本无法拒绝。拒绝的话,这个人恐怕就要失声痛哭了。
友理子怀着庇护的心情,将手搭在少年无名僧肩头,在她还没来得及对其骨感做出反应时,就发生了匪夷所思的现象。
可能……它已经变成了空旷的囚笼,所以外表看上去也平淡无奇。在它曾经是《英雄书》的时候,可能精美而厚重——
“谁藏在那里?赶快出来!”
大法师走近箱柜,立即双手合十鞠躬行礼。然后退下一步,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地并用额头摩挲地板。行礼二度之后,他直起身来。
大法师向少年无名僧下令。
额头徽标的强光也照到了少年无名僧脸上,他的额头闪现出徽标划出的圆弧,旋即消失。
那是一个无名僧,黑衣赤足的年轻www•99lib.net人。
孤身一人的大神殿宽阔空旷,甚至能听到穹顶反射回来的呼吸声。
第五个无名僧畏畏缩缩,嗓音嘶哑,尖声尖气。
“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友理子的喊声,年轻无名僧像是回过了神儿,停下手来。少年无名僧被扭倒按在了地板上。
老鼠之类?友理子故意这样揣测着,力图把自己逗笑。但这里不可能有老鼠啊!那还不把书都啃坏了?
友理子越来越恐惧,这太反常了,一定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你瞧!这些人居然如此仓皇狼狈!如此情绪放纵!
“不过,你倒是先站起来呀!”
“请多多原谅!”
友理子拼命地向他们喊叫着,挣开了无名僧们的手。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不难理解。是吧?
黑布中出现了一本老旧的皮革封面书——大开本却毫无特征,令人失望。
年轻无名僧们拉起了少年无名僧。
“你带他走吧!这是你的仆从。”
大法师大喝一声。
少年无名僧哆嗦着站起身来接过《虚空书》,仿佛抓住的是滚烫的物体,双手颤颤巍巍。
友理子望着他的眼睛,刹那间看到了那双黑眸的底部。少年无名僧眨了眨眼睛,伏在地板上退避三尺,抱着《虚空书》又朝友理子伏下身去。
友理子的额头徽标骤然放出了强光,瞬间,即把徽标的所有纹路,都清晰地透射在大神殿的墙壁上。
“抬起头来!”
听到大法师的告诫,少年无名僧再次平伏全身。搬运箱柜的四个无名僧中有两个走向前去,从左右两旁握住少年无名僧的手臂将他拖到大法师脚旁。
“那我这样行吧?你们赶快把《虚空书》藏起来!总得想个办法呀!”
无名僧们极为反常的仓皇举动——
“‘奥尔喀斯特’,不许接触《虚空书》!”
“我们在此深表歉意,‘奥尔喀斯特’啊!”
“我的仆从……”
大法师皱起了眉头,眯缝着眼睛凝视少年无名僧。他们那样接近,额头几乎贴在了一起。
友理子走近那个无名僧。
“刚才……是什么?”
听到友理子的声音,第五个无名僧蜷缩得更紧并抬起头来,他的光头
九九藏书网在大神殿的灯下闪亮。
他睁开眼睛,将《虚空书》的封面贴在少年无名僧的额头,就在刚才友理子徽标映照的位置。
“怎么会……”
大法师向友理子致歉,嗓音中夹杂着喘息声。
“知道了!我知道了嘛!”
“你们不要那样粗暴嘛!”
四个无名僧呆呆站立,都在死死地凝视着大法师,众目注视下的大法师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
“你在担心什么?”
“你别、别那样磕脑门儿!你不疼吗?再磕就起包了!”
“带……带我走吧!”少年无名僧说道。
突然,大法师站立起来,转身逃跑似的离开了少年无名僧。
可是相貌不同,既不是大法师,也不同于搬运箱柜的四个无名僧。
“……我明白了!”
友理子看看自己的手掌并贴在额头试了试,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大法师,您打开箱柜拿出《虚空书》时,好像非常惊讶、有些恐惧。”
她恍若变成了彩虹。少年无名僧的眼神仿佛在仰望天空。
大法师他们直起身来。
“我的额头徽标浮现在《虚空书》的封面上了吗?应该是这样,对吗?”
友理子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大法师和少年无名僧并排站立,后边有四个年轻无名僧护卫。
“《虚空书》,已备受损伤。”大法师说道,“表明这次‘英雄’的越狱相当猛烈,我竟惊吓失声。”
——是兄弟吗?
友理子走近少年无名僧,然后像学校开早会那样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友理子被他们拉扯着臂膀,险些摔倒。
友理子伸出手去,大法师却厉声地一个断喝。
忽然,友理子有些难为情,禁不住笑出声来。
身后响起衣衫的摩挲声,无名僧的脚掌在大神殿的地板上轮转回响。
背身不看需要很强的意志力。禁忌之类的词语对友理子来说过于抽象,好奇心则是感性的。因为不需要理由。
“奥尔喀斯特啊!”
暗影在哆嗦,友理子的眼睛发生了错觉,那里仿佛有细碎的波纹在颤抖,然后渐渐形成了一个小人形状。
“我只是想看一眼嘛!对不起!”
第五个无名僧刚从暗影中滚爬出来就立刻跪伏在地,把身体九-九-藏-书-网蜷缩成球状。他反反复复地请求原谅,一边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摩挲,或者应该说,是磕碰着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
“《虚空书》选择了这个人,你带他走吧!”
大法师的声音也恢复了沉稳。
“请多关照!”
“也不许靠近观看!你的徽标会被玷污!”
独自等候之间,她越发感到不太对劲儿。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黑暗之中藏着什么东西?无名僧那样介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尽管友理子期待心切,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箱柜里没有放光,没有发出声响,更没有香气四溢。大法师恭恭敬敬地跪步膝行至箱柜近旁,随后再次行礼,终于将双臂伸入箱柜中。
他与那四个搬运箱柜的无名僧——那位当初见过的、浓密眉毛的相貌极为相似,但比另外四个都更年轻,也就是十四五岁吧!如果把那四个的年龄倒退几年,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那、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封底?
他取出一个漆黑布料的包裹,的确仿若书本形状。
大法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说道:
友理子边问边向大法师跑过去。
“在……在。”
他是不是在说——囚笼破损的事情呢?是不是在说——由于破损的情状惨烈所以惊恐万状?
有些不对劲儿啊!友理子觉察到了。
“哦,请多多原谅!”
“明白了,我一定好好注意。”
这也出乎意料之外!
那是大法师的牙齿发出的响声。
“请在大神殿里等候!”
友理子看得目瞪口呆。这时,身旁的大法师手捧《虚空书》站立起来,走向少年无名僧。
“那书……也能让我看看吗?”
友理子看了看少年无名僧,他像要逃避似的趴伏着身体,把脑袋夹在双臂之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隐藏起来。
“《虚空书》收在箱柜里了,请转过身来吧,‘奥尔喀斯特’啊!”
衣衫的摩挲声戛然而止。
大法师与友理子并排站在大神殿中央。随从的无名僧放下箱柜,拔出了黄金抬杆。
大法师掠夺似的从少年无名僧手中拿走了《虚空书》。四个无名僧冲过来挡在友理子与少年无名僧之间,将两人拉开间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