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回顾起来,我看推理的历史算比较久了,从小学时父母给我买的第一本群众版福尔摩斯开始,到中学已经把当时找得到的阿婆和横沟正史等推理名著看了个遍。但那时推理小说在大人心中的定位都比较低端,甚至连武侠小说都不如,市场上推出的作家和作品都相当有限,质量更良莠不齐,因此大学以后兴趣就转移到了科幻和音乐等其他领域去了,很长时间唯一维系着我对推理热爱的就只剩下金田一少年和名侦探柯南等动漫而已。
直至研究生毕业回国以后,由于网络资讯的发达,听说了岛田庄司和绫辻行人等一串日本新本格推理代表的名字,同时由于岛田庄司跟金田一少年之间理不断剪还乱的关系(大家都懂的),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但很多作品当时国内都尚未引进,最后还是在一名台湾同学帮助下才终于入手。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读完《占星术》《十角馆》之后内心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激动,新本格对推理的创新与颠覆彻底打破了幼时所看那些推理经典的既定印象,向我展现了所谓“推理小说”原来还存在着如此多的可能性,我对推理的热情在沉寂多年之后亦因而再度被点燃,甚至因为岛田庄司之故还尝试起自己创作推理小说。
距离初次阅读《十角馆》至今正好十年,“馆系列”第九作《奇面馆》终于姗姗来迟。这十年间接触了更多日本新本格和其他推理作家的优秀作品,岛绫两人的作品已经看得七七八八,其中也不乏参差之作,但对于两人始终保持着不同于其他作家的情意结,即使明知再烂的作品也会耐着性子啃完它,就像是一种承诺。
题外话说得太长,回到《奇面馆》本身吧。绫辻行人虽然不是“京都慢手”,但《奇面馆》完书时间也算拖得够久了。据绫辻本身所说,中间创作过程也不甚顺遂,经历了多次修改甚至砍掉重来的过程,但总体趋势是不断的减法,将故事架构愈发精炼、简单化,最后才完成了我们如今看到的这个结构并不复杂、诡计也不花俏的单纯的案件。
“馆系列”作为新本格最重要的系列作之一,其中一大招牌就是叙述性诡计,但《奇面馆》却成了“馆系列”系列中唯一一部没有叙诡的作品。书中虽偶有插入几段凶手内心独白,但除了稍事渲染气氛和人名误导以外,并没有太大实际作用,并没有成为主体诡计的一部分,故事流程基本上是单线式推进的。
对于早已知天命的绫辻行人来说,《奇面馆》是一部返璞归真的作品。身为侦探的鹿谷经历了六座中村青司之馆,依然是一副凡事了然于胸的淡定心态,利用他对中村青司的了解,一步一步抽丝剥茧,用细微到近乎琐碎的逻辑推演将真相毫无辩驳余地地展现在书里书外的观众们面前。看完了过于平实而缺乏高潮的结局,我确实有一种“这就结束了?”的轻微不满,但逻辑推演的周密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份缺陷。
案件从头到尾只有一名死者,死状虽惨,却没有特别恐怖或诡异的氛围。个人感觉其中最大的缘故在于缺乏来自凶手本身的“杀意”。除了《惊吓馆》以外“馆系列”前七作的案件,无不是出自凶手为了贯彻自己的恨意与杀意而精心谋划的,因此故事从头至尾都弥漫着或诡谲或哀怨的气氛。但《奇面馆》的动机异常单纯(为了不剧透就不多说反正看过的人都懂),反映在案件谜面上便导致即便书中人物被困在暴风雪山庄之内,依然缺少面对杀人事件的紧张感,反而多了鹿谷玩侦探游戏的游戏感。
这并非一定是缺点,毕竟归根结底,新本格的理念不就是将推理视作一场存在于侦探和凶手之间或读者与作者之间的“脑力游戏”吗?所以新本格与生俱来的特质就是淡化故事背景的现实性与诡计的可行性,强调推理的纯逻辑性与案件的趣味性。从这层意义上讲,《奇面馆》是一本贯彻了绫辻行人的创作理念,完全符合“新本格原教旨主义”的作品。在这个推理越来越多元化,类型风格愈加模糊的时代,如此纯粹的“古早味”的新本格推理小说反而成了稀罕事,对于我们这种多年推理迷而言更多了一份熟悉而令人怀念的亲切感。
单纯就案件和故事本身而言,四平八稳缺乏惊喜的本书或许只能打个三星。随着阅读量和人生阅历的增加,像找到当年初见如醍醐灌顶一般的惊艳感恐怕是越来越难了。额外的一星,是为了贯彻新本格理念创作不休的绫辻行人,亦为了怀念我热爱推理挑灯夜读的青春。
最后唯一的悬念,就是号称“十部作结”的馆系列将会以怎样的形式落下帷幕呢?无论还要等绫辻行人多久,我想我都会一如既往地耐心守候下去的。

此文泄底,未读完九本《馆》系列者勿入
2006年,自己念高二的时候,从中学图书馆借出了《迷宫馆》。
《馆》是我的推理入门书籍,因此对于《馆》系列的喜爱,对于绫辻的喜爱,我想自己在这方面应该不逊于大部分读者。这积攒了近十年的情怀,是怎么用文字都没有办法写清楚透彻的。
但是,在熬夜读完了最新的这本《奇面馆》之后,我不得不说,失望。
十年的情怀,没有能够拯救我对《奇面馆》下跌的印象。
从《十角馆》开始往后的八本系列作中,虽然不乏《人偶馆》或者《惊吓馆》这种普遍不被叫好、甚至我看的时候也觉得“略坑”的作品,但是它们都具备了《馆》所独具的一脉相承的特色,灵气,调皮,也可以说是妖冶。无论是气氛描写,还是诡计塑造,就算本格部分再平淡无奇,绫辻也总有办法通过各种各样的花招使读者感到惊叹。诡异的建筑、游戏般的密道、大气惊艳的叙述性诡计、以及绫辻最擅长的背景设定,这些东西都是传统本格之外,《馆》系列的看点。
《奇面馆》之所以让我倍感失望,也正是因为丢失了这些要素,《馆》变得不再像《馆》。
从设定上来看,寻找“分身”、或者“另一个自己”的馆主,突如其来的邀请、诡异的面谈考核、几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数位参加者……在其余《馆》系列的作品之中,《十角馆》推理研究会聚会,《钟表馆》招魂玩,《黑猫馆》捡到手稿找房子……噱头完全就被《奇面馆》完爆好吗。估计也就只有《黑暗馆》的设定的吸引力能与(达利亚的肉什么的)它媲美了。但是呢……翻到最后,让人大失所望的是,这些看起来是噱头的东西,真的只是噱头。馆主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迷信,想找到自己的分身所以才召集了大家来到馆里,其实呢……真的是因为迷信,想找到自己的分身所以才召集了大家来到这座馆里。全书最吸引眼球的一个设定,就这么被浪费了。这让我想起了《乱鸦之岛》里类似的设定,相较之下,对于设定的运用水平,两位作者真是难分伯仲……
接着是密道。我之前一直认为,密道的存在在《馆》系列中起到的作用,即使和故事核心沾边,也不可能成为全书的重点。《迷宫馆》的重点是砍头逻辑,《钟表馆》的重点是时间差,《黑猫馆》的重点是地点误导,《黑暗馆》中的密道虽然与本格核心直接相关,但也有比本格核心更亮瞎眼的东西——比如我是谁。但是,又是《奇面馆》瓦解了我的信念:密道在故事中居然成了核心。凶手为什么要进入每个人的房间?——因为要打开暗门机关;凶手是怎么从看似是密室的地方跑到对面书房去的?——因为有密道;凶手为什么要砍头?——因为头上戴着的面具是打开密道暗门的机关……好吧,绫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想把暗门机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吧,想连哪两个房间就连哪两个房间吧。我开始怀念《水车馆》里的那个实实在在的密室消失,虽然梗可能有些老套。
叙诡。很不容易的是,《馆》系列的前九作里几乎都有叙诡(《钟表馆》的话存在争议,至少我见过有人认为双线平行叙事也算叙诡,误导读者“事件是同时发生的”,个人保留意见),而且类型各不相同,人名-代号、第一人称第三人称、性别、多重人格、地点、时间、人-物……每一个叙诡都用得干脆利落,比《倒错》系列那种绕来绕去就是不想让你猜出来的至少我觉得是大气慷慨很多。此外呢,这些叙诡每一个都能成为亮点,仔细回想,几乎每一个叙诡也都与核心诡计息息相关——除了这次的《奇面馆》,再一次违背了我的期待。我看完书想了好久,这个叙诡的意义在哪里?馆主找来的所有人都叫一个名字,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分身其实必须要拥有与自己相同的名字——当然我已经不想吐槽这个硬凑出来的电波理论了——然后又怎么样呢?除了使“影山透一的儿子其实是参加聚会者之一而不是馆主”这个设定合理化之外,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除了凶手与现任馆主之外,其他人就算不叫“影山逸史”这个名字,又能怎么样呢?一个似乎没什么必要的叙诡,又使得我的失望多了一分。如果网友对于这个叙诡有更好的解释的话,欢迎补充留言。
这本书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呢,是推理部分特别长。光是对于真解答的推理似乎已经占了全书将近四分之一的篇幅了。如果算上之前那些断断续续的案情讨论,估计三分之二的篇幅都不止。但是推理篇幅长,不等于内敛、不等于本格扎实,也不等于展现了所谓的逻辑流。这个案子撇开根本没用上的设定和看似意义不大的叙诡来看,plot无非就是“小偷想偷东西不巧被主人发现,一时冲动将其灭口,然后准备逃的时候发现门外有人所以从密道跑到另一个房间打个电话成功将门外人支走,再往回走的时候又意识到自己好像脸上因为打斗被抓伤了因此需要拿东西来掩盖一下,又以免引起怀疑索性给所有人连自己都带上面具”嘛。这种相同的以“巧合”或者“意外”主导的plot,近百年前的卡尔能用更少的篇幅、更复杂的布局甩开《奇面馆》好几条街,何况人家书里还能再在塞一两个质量不低的密室诡计。针对这么简单的一个plot,为什么绫辻能写出这么长的推理篇幅?因为他一直在讨论“砍头替身的可能性”。这个人是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另一个人……光是这么绕来绕去的写,就能水掉好几万字了。这种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位作家讨论到烂掉的话题能够增强最后推理的严谨性吗?能的。但是能够带来很好的阅读体验吗?不能。而且和最后的真相有一点点的关系吗?没有。那么,至于绫辻为什么最后的真解答也能写出这么多字数,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
如果说这本书有亮点的话,可能唯一的亮点就是最后的“未来之面”了吧。带着看不见外界的面具度过三天三夜……只有在这个设定中,我才再一次感受到了仅存的一丝属于《馆》系列的幻想。影山在带着未来之面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很可惜,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绫辻写回了《水车馆》的套路:幻影群像,就是未来之面。至于对于面谈问题的解释……明显就是硬凑出来的嘛。用正常的逻辑想想,凶手在未来会面临什么样的窘境,和你一个想找自己分身的被害人有什么关系?馆主的整个寻找第二个自己的行动、这场聚会、面谈,完全沦为了一个单纯是为了给凶杀案提供案发场所的背景而已。
虽然我是绫辻粉,但诚实地说,我认为这本书算是是馆系列比较差的作品之一。绫辻的才华有没有消逝呢?很难说,毕竟2009年的时候他尚写出了《another》这样虽不算是绝对杰作但也是才华满溢的作品。我姑且相信,《奇面馆》属于是因为在压力之下才写出的低谷之作吧。无论怎么样,下一个N年,期待第十本《馆》。
PS 另外吐槽译者,一些捏他的地方没有做下标,比如鹿谷提出让魔术师表演当年厚川昌男独创的魔术的时候(或类似情节,具体记不清了)

如今回顾起来,我看推理的历史算比较久了,从小学时父母给我买的第一本群众版福尔摩斯开始,到中学已经把当时找得到的阿婆和横沟正史等推理名著看了个遍。但那时推理小说在大人心中的定位都比较低端,甚至连武侠小说都不如,市场上推出的作家和作品都相当有限,质量更良莠不齐,因此大学以后兴趣就转移到了科幻和音乐等其他领域去了,很长时间唯一维系着我对推理热爱的就只剩下金田一少年和名侦探柯南等动漫而已。
直至研究生毕业回国以后,由于网络资讯的发达,听说了岛田庄司和绫辻行人等一串日本新本格推理代表的名字,同时由于岛田庄司跟金田一少年之间理不断剪还乱的关系(大家都懂的),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但很多作品当时国内都尚未引进,最后还是在一名台湾同学帮助下才终于入手。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读完《占星术》《十角馆》之后内心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激动,新本格对推理的创新与颠覆彻底打破了幼时所看那些推理经典的既定印象,向我展现了所谓“推理小说”原来还存在着如此多的可能性,我对推理的热情在沉寂多年之后亦因而再度被点燃,甚至因为岛田庄司之故还尝试起自己创作推理小说。
距离初次阅读《十角馆》至今正好十年,“馆系列”第九作《奇面馆》终于姗姗来迟。这十年间接触了更多日本新本格和其他推理作家的优秀作品,岛绫两人的作品已经看得七七八八,其中也不乏参差之作,但对于两人始终保持着不同于其他作家的情意结,即使明知再烂的作品也会耐着性子啃完它,就像是一种承诺。
题外话说得太长,回到《奇面馆》本身吧。绫辻行人虽然不是“京都慢手”,但《奇面馆》完书时间也算拖得够久了。据绫辻本身所说,中间创作过程也不甚顺遂,经历了多次修改甚至砍掉重来的过程,但总体趋势是不断的减法,将故事架构愈发精炼、简单化,最后才完成了我们如今看到的这个结构并不复杂、诡计也不花俏的单纯的案件。
“馆系列”作为新本格最重要的系列作之一,其中一大招牌就是叙述性诡计,但《奇面馆》却成了“馆系列”系列中唯一一部没有叙诡的作品。书中虽偶有插入几段凶手内心独白,但除了稍事渲染气氛和人名误导以外,并没有太大实际作用,并没有成为主体诡计的一部分,故事流程基本上是单线式推进的。
对于早已知天命的绫辻行人来说,《奇面馆》是一部返璞归真的作品。身为侦探的鹿谷经历了六座中村青司之馆,依然是一副凡事了然于胸的淡定心态,利用他对中村青司的了解,一步一步抽丝剥茧,用细微到近乎琐碎的逻辑推演将真相毫无辩驳余地地展现在书里书外的观众们面前。看完了过于平实而缺乏高潮的结局,我确实有一种“这就结束了?”的轻微不满,但逻辑推演的周密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份缺陷。
案件从头到尾只有一名死者,死状虽惨,却没有特别恐怖或诡异的氛围。个人感觉其中最大的缘故在于缺乏来自凶手本身的“杀意”。除了《惊吓馆》以外“馆系列”前七作的案件,无不是出自凶手为了贯彻自己的恨意与杀意而精心谋划的,因此故事从头至尾都弥漫着或诡谲或哀怨的气氛。但《奇面馆》的动机异常单纯(为了不剧透就不多说反正看过的人都懂),反映在案件谜面上便导致即便书中人物被困在暴风雪山庄之内,依然缺少面对杀人事件的紧张感,反而多了鹿谷玩侦探游戏的游戏感。
这并非一定是缺点,毕竟归根结底,新本格的理念不就是将推理视作一场存在于侦探和凶手之间或读者与作者之间的“脑力游戏”吗?所以新本格与生俱来的特质就是淡化故事背景的现实性与诡计的可行性,强调推理的纯逻辑性与案件的趣味性。从这层意义上讲,《奇面馆》是一本贯彻了绫辻行人的创作理念,完全符合“新本格原教旨主义”的作品。在这个推理越来越多元化,类型风格愈加模糊的时代,如此纯粹的“古早味”的新本格推理小说反而成了稀罕事,对于我们这种多年推理迷而言更多了一份熟悉而令人怀念的亲切感。
单纯就案件和故事本身而言,四平八稳缺乏惊喜的本书或许只能打个三星。随着阅读量和人生阅历的增加,像找到当年初见如醍醐灌顶一般的惊艳感恐怕是越来越难了。额外的一星,是为了贯彻新本格理念创作不休的绫辻行人,亦为了怀念我热爱推理挑灯夜读的青春。
最后唯一的悬念,就是号称“十部作结”的馆系列将会以怎样的形式落下帷幕呢?无论还要等绫辻行人多久,我想我都会一如既往地耐心守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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