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怵,幻灭,恶心,辜负……
惊悚、幻灭、恶心、辜负
他哪里辜负了你?
配不上他的是你

林丁丁还是说不出来,脸上和眼睛里的表达我多年后试着诠释:受了奇耻大辱的委屈……也不对,好像还有是一种幻灭:你一直以为他是圣人,原来圣人一直惦记你呢!像所有男人一样,惦记的也是那点儿东西!试想,假如耶稣惦记上你了,惦记了你好几年,像所有男人那样打你身体的主意,你恐惧不恐惧,恶心不恶心?他干尽好事,占尽美德,一点儿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结果呢,他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好多年了,一直没得手,现在可算得手了!
圣人怎么就不能爱了?
爱你,也许是圣人没脑子。

林丁丁突然挣扎得猛烈,并“哇”地哭出声。假如那次踢腿踢出了卫生纸的大哭是冤无头债无主,不知谁糟蹋了她完好的纯洁,这次她是冤有头债有主。刘峰抱着这个哇哇哭的女子,完全乱了,不知正发生的是什么事,事情的性质是什么。他连掏出那一团糟的手帕都想不起了,展开巴掌就去给丁丁抹泪。根据丁丁后来对我们的描述,我想象力都跟不上了:那该是多滑稽的场面!刘峰一只手紧搂着林丁丁,生怕她跑了,另一只手那么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给他心爱的小林抹泪。一边抹,一边暗自惊叹到底上海女子,这手感!细嫩得呀,跟刚剥壳的煮鸭蛋似的,蛋白还没完全煮结实……脸蛋就这样好了,其他部位还了得?手从脸蛋来到她那带柔软胎毛的后脖颈儿……都是夏天的过错[...]
严歌苓的能力在于任何原本还充满活力和激情的人物和事件经她的手一处理铁定会味如嚼蜡,在东拉西扯唠叨啰嗦之间只剩下她充满超验优越感的自恋。

那时候,在我们那伙人里,业务优秀并不给政治进步加分,往往还减分。本分的事做不好没关系,跳群舞溜个边,唱大合唱充个数,都毫不影响你入团入党,只要做忙够了本分之外的事,扫院子喂猪冲厕所,或者“偷偷”把别人的衣服洗干净,“偷偷”给别人的困难老家寄钱,做足这类本分外的事,你就别担心了,你自会出现在组织的视野里,在那视野里越来越近,最后成为特写,定格。
真是一个神奇的年代?
业务优秀不能给政治加分,反倒不是本分的事情做多了,才能进党的视野。

那时候恋爱是件漫长的事,似乎滋味太好了,一下子吞咽首先要腻死,其次是舍不得,必须慢慢咂摸,慢慢地品。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可以是性部位。头发梢、汗毛尖都可以达到高潮。从两只手打战带汗地握到一起,到肌肤和肌肤零距离厮磨,往往是几个年头的历程。
萧穗子真是个会联想的人,怪不得可以写小说。

现在看出来了吧?选择男人,丁丁比我们所有女兵都成熟世故:她看他本人的本事,不看他老子的本事。林丁丁的成熟和世故是冷冷的,能给荷尔蒙去火。也许我的判断太武断,林丁丁真的天真幼稚,儿女事情开窍晚,她允许医生和干事同时追她,不过是给他们面子。还有,女人谁不虚荣呢?多一些追求者,多一些珠宝,都好,都是打扮。
这是一个会作、会装的人,貌似天真幼稚,实则心机深沉,成熟世故。

可刘峰对林丁丁,一直就那么远远地守望。他觉得她还在进步,事业上的,政治上的,他不该早早打扰她。总该等她入了党吧,这件事他是可以使上劲的。后来的事实证明,在丁丁的入党大业上,他确实建立了丰功。
一直远远的守望,他压制的很苦。

我想刘峰对林丁丁的迷恋可能就是从那个意外开始的,所以他的欲求是很生物的,不高尚的。但他对那追求的压制,一连几年的残酷压制,却是高尚的。他追求得很苦,就苦在这压制上。压制同时提纯,最终提纯成心灵的,最终他对林丁丁发出的那一记触摸,是灵魂驱动了肢体,肢体不过是完成了灵魂的一个动作。
触摸事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灵魂取到了肢体,肢体不过是完成灵魂的一个动作。

你被孤立了太久,被看成异类太久,什么似是而非的感情感觉都可以拿来,变成你所需要的“那一种”关爱和同情。但下一刻我就明白真正的爱或者关爱是什么了。
那是个混账的年龄,你心里身体都是爱,爱浑身满心乱窜,给谁是不重要的。
你被当做异类、被孤立的太久了,迫切需要关爱和同情

捎来的东西高档、丰足,捎得频率高,自然就体现了那家家境的优越程度,父母在社会上的得意程度。像我和何小嫚,父母失意家境灰溜溜,只有旁观别人狂欢地消费捎来的东西。
所有人都盼望着父母捎些好东西,且所有人都在暗中攀比谁家捎的东西好。

我对刘峰这个严重缺乏弱点的人有点儿焦虑。我好像在焦虑地等待一个证明:刘峰是真人的证明。太好的人,我产生不了当下所说的认同感。人得有点儿人性;之所以为人,总得有点儿人的臭德行。比如找个像何小嫚这样的弱者捉弄捉弄,在背后说说郝淑雯这类强者的坏话;甚至趁人不备,悄悄地飞快地倒点儿炊事班的香油;更甚者,坚决不买牙膏,轮流偷挤别人的牙膏。
太好的人,我产生不了当下所说的认同感。
人得有点人性,人之所以为人总得有点缺点或者称之为臭德行。
如果一个人好的缺乏人性,他的好就会让我们变得阴暗,想看着他犯点错、出点丑、露点马脚什么的。

一个有了权力而不腐化的理想主义者,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不曾经过权力测试而自我信心满满、道德姿态高昂的理想主义者,都是不可靠的。
我实在以你有正义感和是非的判断力为荣耀,但是我也愿你看清理想主义的本质——它是珍贵的,可也是脆弱的,容易腐蚀腐败的。很多人的正义感、同情心、改革热情或革命冲动往往来自一种浪漫情怀,但是浪漫情怀从来不是冷酷现实的对手,往往只是蒙上了一层轻雾的假的美丽和朦胧。我自然希望你的理想主义比浪漫情怀要深刻些。
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这些,更不知十九岁的你会怎么看待我说的话,但是我想念你,孩子,在这个台北的清晨三点,我的窗外一片含情脉脉的灯火,在寒夜里细微地闪烁。然而母亲想念成长的孩子,总是单向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孩子奔向他人生的愿景,眼睛热切望着前方,母亲只能在后头张望他越来越小的背影,揣摩,那地平线有多远,有多长,怎么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你是否应该跟这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坦白或者遮掩自己的感情?我大概不必告诉你。我愿意和你分享的使我自己的“心得报告”,那就是,人生像一条大河,可能风景清丽,更可能惊涛骇浪。你需要的伴侣,最好使能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浅斟低唱两岸风光,同时更能在惊涛骇浪中仅仅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换句话说,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应该应付的惊涛骇浪。
可是,我不能不意识到,我的任何话,一定都是废话。因为,清纯静美,白衣白裙别上一朵粉红的蝴蝶结——谁抵挡得住“美”的袭击?对美的迷恋可以打败任何智者自以为是的心得报告。我只能让你,看着你,跌倒,只能希望你会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希望阳光照过来,照亮你藏着忧伤的心,照亮你眼前看不见尽头的路。

安德烈,我们自己心里的痛苦不会因为这个世界有更大或者更“值得”的痛苦而变得微不足道;它对别人也许微不足道,对我们自己,每一次痛苦都是绝对的,真实的,很重大,很痛。

所以人人明争暗夺当标兵。入党对我们这些十多岁的孩子兵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政治待遇,以及由那待遇生发的优越感,有些文件只有党员配听。听文件也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当这帮党员拎着马架子,齐刷刷向小排练室操步,个个一脸的国家大事,把目送他们的我等进步青年看成虚空,那是让我们顶眼红,顶妒忌。
当标兵,意味着入党、提干、政治待遇提升,可以谈恋爱、结婚、分房子、生孩子。所以人人明争暗夺。
入党了,提升最多的是政治待遇,可以听党员才能听到的文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单独开会、个个一脸国家大事,把我们这些目送他们的进步青年视作虚空,那就太让人眼红、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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