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起钱钢老师的话,在“双城的创伤”中,我给小孩子擦眼泪的镜头引起争议时,他说,别太急着回答对还是不对,清水里呛呛,血水里泡泡,咸水里滚滚,十年后再来回答这个问题。不到十年,我心里的规矩走了好几个来回,也还没有那个最后的答案。当下只觉得,太固执于一个律条,觉得记者就应该怎么样,非要夸张,或者非要掩饰,都是一种姿态,是一种对自己的过于在意。
太过固执于一个律条,觉得记者应该怎么样,非要夸张,或者非要掩饰,都是一种姿态,是一种对于自己的过于在意。

后来我做节目,常想起这句“你理解吗”,才明白他的用意——宽容不是道德,而是认识。唯有深刻地认识事物,才能对人和世界的复杂性有了解和体谅,才有不轻易责难和赞美的思维习惯。有这样一个心理的定位,采访的姿态上也会有些变化。
人怎么拜托人自身造就的愚昧?
要宽容!
人怎么才能宽容?
宽容的基础是理解。。。

这种缺乏科学精神的文化渗透在整个老大帝国,蔡元培评论过:“自汉以后,虽亦思想家辈出,而其大旨不能出儒家之范围……我国从前无所谓科学,无所谓美术,唯用哲学以推测一切事物,往往各家悬想独断。”
中国,缺乏科学精神的文化渗透,蔡元培说:“自汉以后,虽亦思想家辈出,而其大旨不能出儒家之范围......我国从前无所谓科学,无所谓美术,唯用哲学以推测一切事物,往往各家悬想独断。”

他写道:“研究新闻史的后人,会因为不是在报纸和电讯稿上,而是在历史读物上发现某些记者的名字而不无惋叹,但他们终将意会的是,当曲折奔突的河流遇到沉沉壅蔽,改道是历史的寻常,这也是一个新闻记者的职责,他似乎心有旁骛,‘改道’别出,但他根本未曾离开一名真正记者的信条。”
钱老师送这本书给我,我明白他当年让我读历史的原因:“新旧之间没有怨讼,唯有真与伪是大敌。”
钱刚老师不再做新闻,转向历史,埋头故纸堆发掘故事。
他的书《旧闻记者》告诉我们:研究新闻史的后人终将意会叨叨,当曲折奔突的河流,遇到沉沉壅蔽,改道历史的寻常,这也是一个新闻记者的职责。
新旧之间没有怨讼,唯有真伪是大敌。

今为止单独订阅者,在可能情况下约集若干人联合订阅’……”
重压常致人屈从或愤懑,但《大公报》主编张季鸾说大时代中的中国记者,要秉持公心与诚意,“随声附和是谓盲从;一知半解是谓盲信;感情冲动,不事详求,是谓盲动;评诋激烈,昧于事实,是谓盲争”。
他说,“不愿陷于盲。”
《大公报》在国民党统治下:不党、不卖、不私、不盲
立于世,一纸风行。

他跟我说:“是林语堂还是陈寅恪说的,这个民族有五千年历史,非常了不起。他说,不管怎么个混法,能混五千年就了不起。我觉得他一针见血。这个民族浅薄,没有文化,不重视历史。我说这个话根本就不怕得罪谁,就这么浅薄。”
中国这些参与历史的人很多已死去,有的正在老去,正在失去记忆。“不能再等了。”他说。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不管怎么个混法,能混五千年就了不起。
这个民族浅薄、没文化、不重视历史。
中国参与历史的很多人已死去,有的正在老去,正在失去记忆。

我说你可以去看一本书叫《罪与罚》,讲一个人认为只要上帝不存在,杀人就是可以的,是意志的体现。这本书就讲了他真的杀了人之后全部的心理过程,最后发现杀人满足不了人,“什么是真实?真实是很丰富的,需要有强大的能力才能看到,光从恶中看到真实是很单一的,人能从洁白里拷打出罪恶,也能从罪恶中拷打出洁白。”
什么是结白?
将来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她也爱上你,从她看你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真正的洁白。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后读一遍,感受一下。

她要的并不是同情,节目也没给她同情。采访对象对一个记者的要求,不是你去同情和粉饰,她只期望得到公正,九_九_藏_书_网公正就是以她的本来面目去呈现她。
有人说,那么她内心的暴力和仇恨怎么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郁积和化解,我不太清楚怎么办,也不敢贸然说。
新闻记者要做一个观察者:不赞美、不责难、甚至也不惋惜,但求了解认识而已。

真实的人性有无尽的可能。善当然存在,但恶也可能一直存在。歉意不一定能弥补,伤害却有可能被原谅,忏悔也许存在,也许永远没有,都无法强制,强制出来也没有意义。一个片子里的人,心里有什么,记者只要别拿石头拦着,他自己会流淌出来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斯宾诺莎还说过一句:“希望和失望也绝不能是善。因为恐惧是一种痛苦,希望不能脱离恐惧而存在,所以希望和失望都表示知识的缺乏,和心灵的软弱无力。”
歉意不一定能弥补,伤害却有可能被原谅,忏悔也许存在,也许永远没有,都无法强制,强制出来也没有意义。

作为一个记者,通往人心之路是如此艰难,你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他人的信任,但又必须在真相面前放下普通人的情感……在这个职业中,我愿意倾尽所有,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是如此不安。”
不管职业是个记者,还是普通的人通往人心之路都是这么艰难,有时候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获得别人的信任。

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霍尔姆斯说:“法律不是一个道德或是伦理问题。它的作用是制定规则,规则的意义不在于告诉社会成员如何生活,而是告诉他们,在规则遭到破坏时,他们可以预期到会得到什么。”
法律的底线低于道德底线。
法律不允许的,道德肯定不允许;
道德不允许的,法律未必就禁止。

女人酒局上,说给她们听:“如果你用悲情贿赂过读者,你也一定用悲情取悦过自己,我猜想柴静老师做节目、写博客时,常是热泪盈眶的。得诚实地说,悲情、苦大仇深的心理基础是自我感动。自我感动取之便捷,又容易上瘾。对它的自觉抵制,便尤为可贵:每一条细微的新闻背后,都隐藏一条冗长的逻辑链,在我们这,这些逻辑链绝大多数是同一朝向,正是因为这不能言说又不言而喻的秘密,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绝不能走到这条逻辑链的半山腰就号啕大哭。”
准确是这一工种最重要的手艺,而自我感动、感动先行是准确最大的敌人,真相常流失于涕泪交加之中。

您认为媒体有偏见,是的,可能媒体会有偏见,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这样,但纠正偏见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意见市场流通起来,让意见与意见较量,用理性去唤起理性。”
如果一直封闭新闻,结果就是大家都会相信传言,不会有人问你想回答的问题。
采访对象漫画似的形象,快意恩仇,而且充满戏剧性,观众爱看;但记者要的不是他的失态,而是信息。

转变看上去突兀,但在最初面对大量反对声音时,晃动其实已经开始,人往往出自防卫才把立场踩得像水泥一样硬实,如果不是质问,只是疑问,犹豫一下,空气进去,水进去,他两个脚就不会粘固其中。思想的本质是不安,一个人一旦左右摇摆,新的思想萌芽就出现了,自会剥离掉泥土露出来。
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记者的道德,是让人“明白”。
思想的本质是不安,一个人一点左右摇摆,新的思想萌芽就出现了,自会剥离掉泥土漏出来。
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

那你说说,什么是探寻?”
底下有另一位观众替我写了个答案:“保持对不同论述的警惕,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探寻就是要不断相信、不断怀疑、不断幻灭、不断摧毁、不断重建,为的只是避免成为偏见的附庸。或者说,煽动各种偏见的互殴,从而取得平衡,这是我所理解的‘探寻’。”
从此让人不敢轻易再对任何事物直接发表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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