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上使女奥夫弗雷德全身裹在猩红色的长袍里,她整个人宛如红字既阴暗又犀利,既压抑又瑰丽。她头上戴着几乎遮住整个脸庞的白色双翼头巾,双手紧紧握着,虔诚地放在身前,那回身而望的双眸幽深如海,看不出来她眼里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忧伤。她身后那堵高墙上曾悬挂过无数反叛者的尸体,她身旁的士兵全副武装荷枪实弹,黑洞洞的枪口随时都会指向她,她只能向前方走去,走向那无尽的黑暗世界。
在使女奥夫弗雷德的世界里,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奥夫弗雷德”不过表示她是弗雷德主教家的使女罢了,她不过是只有生育义务而毫无权利的行走子宫,是赤裸裸的生育机器。在加拿大著名作家阿德伍特的小说《使女的故事》中,21世纪的未来世界,因为核燃料泄露,污染严重,遭遇严峻的生育危机,美国东部一些省份通过刺杀总统、冻结宪法等血腥革命,建立了宗教极权社会基列国。基列国实行严格的宗教信仰制度,为提高生育率,当权派的大主教们实行一夫多妻制,不具有生育能力的女子充当仆人或嬷嬷,具有生育能力而无法嫁给“主教”的年轻女子充当“使女”,任期两年,住在主教家里负责为主教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交由主教夫人进行抚养和教育。分娩后,使女”则转往下一个主教家继续生育任务。所有女人的梦魇,不幸终于成真。
这不仅仅是奥夫弗雷德个人的命运黑洞,所有人都逃不过这一劫。为女权奋斗一辈子的奥夫弗雷德母亲生死不明,努力逃走的使女莫伊拉最终沦为妓女,原本唱诗班女高音、写书演讲为女性权益奋斗的主教夫人塞丽娜•乔伊沦为主教的附属,成为生育机器的一环。基列国的女性等级分化,互相仇视,肆意杀戮,使女的悲惨命运本应让她们同仇敌忾,可在嬷嬷鼓动下,使女们对一名被轮奸的使女珍妮愤怒声讨,念诵“都是她的错,是她勾引了那些男人”,进行“荡妇”羞辱。弱势群体的侍女们一矣有机会,也会欣然攫取权力凌驾于他人之上,众口铄金,虐待同类,自相残杀。你我皆有一死,活着更是生不如死。
从《使女的故事》小说后附的史料来看,本书由女主人公奥夫弗雷德逃离基列国后的录音整理而成。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来叙述,通过奥夫弗雷德的心理描述来对比基列国和正常社会。基列国以基督教为幌子,把宗教作为暴政的掩护,建立了极权的父系社会,女性丧失了几乎所有的权利。女性不能工作,不允许拥有资产,禁止受教育无法读写,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被剥夺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所有权利。就连书中人物所穿的衣服都宗教意味浓厚,主教们穿着黑色制服,象征着权力;主教夫人穿着蓝色,象征着圣母玛丽亚的纯洁;使女穿着象征着分娩出血的红色,源自《圣经》中抹大拉的玛利亚。书中多处直接引用《圣经》原文,把西方宗教、虚构故事和文学经典紧密结合起来,活灵活现地再现了宗教狂热分子为了宗教激进主义能做出多么丧心病狂的可怕事情,让人感同身受的同时又深觉触目惊心,发人深省。
阿特伍德在《巴黎访谈》采访中曾说到,在写作《使女的故事》时,她曾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圣经》,获得灵感。书中也多处引用《圣经》原文。女性身份问题常常出现阿特伍德小说中,女权主义者宣称她的写作是女权运动的产物。阿特伍德文笔细腻,擅长透过女性的视角来解剖社会关系,捕捉女性心理,反映女性的成长、生活及命运,主张妇女应该为平等权利而斗争。她对生活有敏锐的观察力,她的小说既能展现现代人的生活,又能反思工业革命给人类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各种后果。她擅长制造悬念,字里行间充满了人性的压抑、疑虑和恐惧,夹杂着各种暴力,引导读者对文明进行深度反思。
奥夫弗雷德的黑暗世界并不遥远,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集体处决、禁奢法令、焚书运动、蓄怒制以及党卫军“生命之源”和阿根廷将军偷盗幼童等事件都给本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德国纳粹对犹太人的残杀仍历历在目,伊斯兰国对女性权力的各种剥夺犹在眼前,让人觉得基列国并非远在天边。阅读《使女的故事》以及观看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美剧,恍若预言,引人深思,让人不得不意识到人权保护的重要性,警惕各种宗教狂热极端主义的危险,以免将来落入基列国的可怕境地。这无疑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一、开始于纳粹时期维也纳的故事
一切都要从那次未遂的暗杀事件开始。
雨田具彦,一个出身望族又初出茅庐的西洋画画家,为了求学远渡重洋来到维也纳。然而那时在维也纳等待他的,除了约翰·施特劳斯和他指挥的维也纳爱乐乐团之外,还有无数纳粹以及极权的恐怖氛围。就像电影《色戒》里的青年学生们一样,雨田具彦也参加了当地的学生反抗组织。为了恢复自由,他们决定要暗杀一个纳粹高官。恰好,雨田具彦当时深爱的情人的父亲正是这位高官。然而,在盖世太保的运作之下,组织被一网打尽。当然,所有人无一例外被反复严刑拷打,手段之残酷可能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所能想象的极限。由于本家在日本政界的影响力,纳粹政权同意释放雨田具彦,具体条件不得而知,但是严守全部秘密自然包含其中。然而,活着走出盖世太保魔掌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爱人,他的同志,全部死于纳粹的折磨。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愤怒,雨田具彦回到日本。无法向任何人透露在维也纳到底发生了什么,雨田具彦放弃了学画至今浸染全身的西洋画技艺,开始从头学习日本画,后来成为一代宗师。
在雨田具彦求学维也纳的同时,他的弟弟雨田继彦因为一个文书上的错误,被迫放弃钢琴而卷入日本军国系统的狂潮之中。这股狂潮将雨田继彦带到中国战场,直至南京。战后的南京,大屠杀正在进行。雨田继彦作为一个“为弹钢琴而生”的人,此时也站在屠杀者的立场,被上级军官强迫要求斩下平民的头颅。手腕细弱的他完全没有足够的力量一刀两断,只能一刀,两刀,三刀,然而还是无法完成。所谓“战友”和上级军官的无情嘲笑,眼前满身是血还在不停翻滚、嚎叫的无辜平民,手里几乎无法继续握住的军刀。这些已经足够摧毁一个理智尚存的正常人。如果不够的话,那么后来军官为了“磨练心智”,“成为合格的天皇军人”,从而反复让他继续斩杀平民之后。雨田继彦便再也不是之前的自己了。事实上,为了“挽救自己的人性”,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自杀。雨田继彦回国之后,写下自己在中国所经历的一切后,作为一个钢琴家割腕自杀。对他的家族来说,这是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印记,也因此雨田继彦以及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被尘封。而得知了弟弟死讯以及看到弟弟留下的遗书之后,加之自己在维也纳所经历的事情,雨田具彦想必也不再是之前的雨田具彦。
在自己和至亲经历了如此深入骨髓的暴力后,雨田具彦将毕生所学乃至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灵魂全都刻入一幅日本画,画名起为《杀死骑士团长》。完成之后,恐怕没有任何人看过它,雨田具彦便将它裹入包装,藏到屋梁下的阁楼上面。直到本作主角“我”碰巧发现了这幅画。然后,就像翻开《海边的卡夫卡》里的入口石一样,各种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情便接连开始发生。
二、挖井,往下不停地挖
对村上春树而言,尤其是他使用第一人称的作品,主角大都没有姓名,都是以“我”这一视角直接出现。当然,我们完全可以简单地认为“作品就是这样”,无需过度解释。但是,考虑到村上春树写长篇小说时常年“挖井”(还有最新的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的理念,所谓“我”这一角色绝对不是一个在动笔之前就有丰满人设的角色。村上春树往往会因为一个或数个元素而获得启发,为将这(些)元素发展下去而开始长篇小说的写作。正如他本人在与川上未映子的访谈里提到的那样,《杀死骑士团长》这本小说乃是基于三个独立的元素而获得生命:一是《杀死骑士团长》的书名;二是《二世之缘》这篇小说的印象;三是此前村上春树写过的与本作开头几乎重合的一个片段。三个元素凑在一起,便催生了这部长篇小说。至于“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小说里会经历什么样的事,那都是动笔以后的事情了。换句话说,对村上春树这么一个相信行动所带来关联性结果的人而言,写长篇小说就是一个探索自己意识深处的过程。如果说《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是对个体意识探索的极限,那么随着与河合隼雄先生以及荣格心理学的接触,以《海边的卡夫卡》为界限,村上春树开始尝试对集体潜意识进行探索。例如《1Q84》里的Little People,以及《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里对少数人团体所共有集体意识的探索。《杀死骑士团长》这本小说所探索的或许正是个体、刻骨的暴力事件以及集体潜意识三者之间的关联,为此村上春树创造了新的隐喻和Idea作为装置,让故事和他的探索继续前行。
三、与驾驶白色斯巴鲁森林人的男人相遇
以此为视角重新演绎故事主线。“我”作为一个专职肖像画的画家,在得知妻子出轨后如遭晴天霹雳,唯一能做的就是驾车出走。去哪,去多久都在所不问。路上偶遇陌生女子,并与其度过了蕴含暴力性种子的一夜。而这种子的渊源或许与妻子的出轨有关,或许当时在“我”被用毛巾勒住脖子的陌生女人一瞬间与妻子重合,因此那暴力有了“正当性”。而在偶遇这陌生女子的同时,贯穿全篇驾驶白色斯巴鲁森林人的男人也出现了。
作为一个明显的隐喻,这男人或许与蕴含“我”自身的暴力性有很深的关联。对“我”来说,这男人始终伴随着危险,是一个“我”不愿直接面对的对象。虽然日后“我”决意面对自我之时,为认识自己开始描画这男人,但是在仅仅完成线稿的情况下下意识地收笔,直觉感到完成这幅作品将导致不好的事情发生。或许,“我”在潜意识里知道这男人代表潜伏在自己内心的暴力性,如果彻底画完这幅画像,就意味着这种暴力的觉醒;伴随着行动所必然带来的关联性结果,那么觉醒的暴力一定会损害身边的人。因此,“我”决定把它放到阁楼之上。换言之,也就是“我”有意识地将自己与自己的暴力性分离,并将后者束之高阁。待到很多事物平稳,自己有力量战胜它的时候,说不定会再完整地画出那幅“白色斯巴鲁森林人的男人”。
四、杀死骑士团长是一幅怎样的画?
当“我”结束旅程,来到雨田具彦长年住过的家中暂住时,我所偶然发现的《杀死骑士团长》成为一系列奇妙事件的开端。这幅画作为日本画名家雨田具彦未披露的生涯之作,蕴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与诉求,换言之,这幅画拥有无与伦比的打动人心的力量。对处于不稳定时期的“我”而言,它的出现必然意味着诸多事件的开始。
对雨田具彦而言,过去发生的充满暴力性的事情恐怕一度彻底征服了他的内心。但是他又是那么一个拥有不俗天赋与强韧意志的人,他一定不甘心就这么沦陷。于是,他用从头重新学习的日本画技法创造了《杀死骑士团长》,歌名想必与他熟悉的歌剧《唐·璜》相关。在这幅画里,他以自己对暴力无比的憎恶,对失去的爱人和伙伴深切的追忆,对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的无力感的痛苦,以及与憎恶、追忆和痛苦同等程度强烈的实现过去夙愿的愿望,用登峰造极的笔力画出这幅作品。毫无疑问,它深深地打动了处于特殊时期的“我”,并导致当时“我”所身处的“场”发生一系列变化。
所谓“场”,对村上春树而言,或许就是出场人物之间关系的总和。由于出场人物并非终局性或者说不可能再有所发展的角色,因此角色始终处于变化的过程中,而单个角色的变化或发展,势必导致“场”发生变化,进而引起“场”内其他角色同样发生变化。“场”发生变化可能伴随着某种标志或隐喻的出现。例如在《海边的卡夫卡》里的入口石,《1Q84》里的两个月亮,以及本作中的骑士团长。这种隐喻也往往伴随着另一个世界的出现,而对于另一个世界,我想村上春树极有可能是将其与集体潜意识相关联的。这点将在后文继续陈述。
骑士团长自称Idea,亦即理念本身。在读到骑士团长出现的段落时,想必读者各位都会大吃一惊。当然,骑士团长如何突然跑到村上春树的写作中的大脑里也非常令人好奇。总之,骑士团长是一个意义非常关键的角色,对故事的推进可谓至关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村上春树在与川上未映子的对谈里提到,他在写骑士团长就是Idea之时,对柏拉图具体如何使用Idea这个术语完全不知。换言之,村上春树完全是在自己的意义上使用Idea这一具有强烈既成意义的术语,而且,冲突的对象是柏拉图。恐怕这也会成为本作乃至村上春树本人被抨击的重点之一。暂且抛开柏拉图和他的理念观。回到本作当中,村上春树是在什么意义上使用Idea的呢。我想,从Idea的自白推断,Idea还是一种观念,而且无关善恶评判,永远处于价值中立的立场。当然,他的饶舌善辩实在无法不让人想起《海边的卡夫卡》里出现过的山德士上校。从功能论出发,二者恐怕会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一定不会完全相同。
如果专断地采用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两分的标尺划分作家,那么村上春树一定属于前者。对村上春树而言,世界必然是多重性的。我们所认识到的世界与客观存在的世界必然不会完全契合,若是再考虑到人际社会的复杂性,那么恐怕每个人所理解的世界与每个人都不相同。这样一来,对个体而言,客观存在的世界反而不如他或她所认识的主观意义上的世界重要,毕竟,每个人都只能活在自己所认识的世界里。而谁又能保证,自己所认识的世界没有因为自己的缺陷或局限性而发生扭曲呢。
本作将主角设定为擅长肖像画的作家有一大好处在于:画他人的肖像画本身便成为认识他人以及认识自己的一个隐喻。事实上,我想本作的一大主题就是那句箴言“认识你自己”。描绘他人当然是了解他人的途径,但是借由这一途径或者说借助他者这一定位,画家应当也会增进对自己的认识。而且,这一认识乃是建立在与他者的关系之上。换言之,这就可能会构成认识与关系的互动。对“我”而言,这一互动的过程始于免色的委托。
五、拥有雪白头发叫免色涉的男人
“我”在搬到雨田具彦的房子之后,“碰巧”接到了一个男人要求为自己画肖像画的委托。实际与他见面之后,“我”便感到自己不得不为他画肖像画,因为这个男人的脸深深地吸引了我。“我”之所以如此希望完成免色涉的肖像画,或许原因在于“我”希望借由免色涉这个人来更多地认识自己。事实上,“我”在完成了他的肖像画之后,有了创造“白色森林人的男人”这幅画的欲望。
如果要对免色涉这个人的本质进行探索,不难发现寻常普通的暴力性恐怕无法在这个人身上发现。但是,这当然不意味免色涉本人能够免于暴力性的影响。更有可能的是,暴力性转换了形态潜伏在免色涉的心里。我想,或许可以称之为控制自己和他人的能力与欲望。对免色涉而言,这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身边的人和事恐怕都会不知不觉地按照他的欲念流动,即使他本人对此并没有采取积极主动的姿态。村上春树心里的免色涉应当就是这样的人。免色涉一生叱咤风云,成功后急流勇退,完全过上了自己认为最适合自己的生活。但是,只有一个人他没能预料,也没能控制,那就是秋川麻理惠的生母。她明知免色涉不会与自己结婚,在与他交往的最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与他发生激烈的异乎寻常的性关系,并可能怀上了他的孩子。对免色涉而言,一切都在掌握中的人生居然发生了这样无法预计也无法控制的变数。恐怕这成为了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事件。免色涉自己说,他完全不想知道秋川麻理惠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但是却又完全不能放下她。为了她甚至不惜用“非常强硬的手段”买下了麻理惠家对面的豪宅,并从北约军方想办法弄到军用望远镜,目的只有一个,为了看到麻理惠。在他家中一个彻底对外保密的房间里有一个衣柜,还收纳着秋川麻理惠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这个秘密他决意不向任何人揭示。正如骑士团长对躲在衣柜里的麻理惠所说的那样,面对衣柜的免色涉“既是免色涉,又是不是免色涉的其他东西”。或许对陌生人而言,免色涉永远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那个人。但是一旦再次陷入到与麻理惠母亲的回忆当中,或者说回到过去没能自我了结的关系里,他身上隐藏起来的暴力性自然开始浮现,让他不再只是免色涉。这时对麻理惠而言,免色涉代表的只是真切的危险。
六、地下世界与集体潜意识
如果你是喜欢村上春树喜欢到想要读完他所写下全部作品的人,那么有一本强烈推荐的书,《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河合隼雄是日本著名的临床心理学家,也是日本第一位取得荣格研究所荣格派分析师资格的人。荣格心理学又称分析心理学,提倡集体潜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这一核心概念。开创这一学派的荣格本人是弗洛伊德的学生,但后来走向了与弗洛伊德完全不同的理念道路。荣格认为,人格结构由三个层次组成:意识(自我)、个人潜意识(情结)和集体潜意识(原型)。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三个层次完全契合村上春树提过的屋子的比喻。具体而言,村上春树在与川上未映子的对谈里提到,作家会在三个不同深度的层面上创作故事。三个层面恰如房屋的一楼、地下一层以及地下二层。一楼是所谓最为现实的故事,例如日本传统意义的私小说,只讲述以自己为视角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地下一层则涉及自己的潜意识,换言之是对自我的探索。而地下二层,直接涉及集体潜意识,是对多数人类乃至人类共有的潜意识的探索。对作家而言,也是最为危险的领域。这里的危险,可能是迷失自我,或者是发掘出有害的元素。村上春树更是在对谈里直接讲到“虚构作品是确实拥有真实力量的事物。以此看来,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以故事的形式在争夺‘所有人潜意识’的领域”。主义是如此,教义也是如此,所有话语权也是如此。
所以,以荣格心理学的视角去阅读村上春树的作品对理解他的意图非常有益。顺着这一思路再去分析出现在本作里的诸多隐喻就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但是必须留心的是,对原型(隐喻)的解读必然因人而异。我所理解的隐喻与他人所理解的势必不同,因为我所身处的世界与他人所身处的世界虽有重合,但一定有所不同。对隐喻的解读也是如此。
暴力性作为本作的核心元素,毋庸置疑也是人类集体潜意识当中的关键一环。如前所述,雨田具彦经历了刻骨铭心的暴力事件之后,仿佛是将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从身上分离了出来,《杀死骑士团长》这幅画才得以借由雨田具彦的血肉和灵魂而诞生。作画某种意义上与写作一样,创作者对创作对象探索得越是深入,作品本身拥有的力量也就越强。能够最广泛地打动人心的往往是这样的作品。如果说人类的集体潜意识真的存在,那么个体潜意识与集体潜意识之间一定有类似于“通道”之类的东西存在。看到《杀死骑士团长》的人恐怕必然会对蕴藏于自身的暴力性进行反思,这种反思可能是意识所主动追求的,但更可能是无意识地探索。而这种无意识地探索,往往可能将个体引向集体潜意识的深处。所以它所引发的后果可能超乎预料。所谓“通道”就是如此。
“我”看到《杀死骑士团长》后,“通道”已经打开。标志就是骑士团长的出现。骑士团长作为Idea,或者说事物的原型,本身超乎善恶,寄身于集体潜意识当中。在为免色涉创作肖像画时,“我”看到了潜藏在免色涉意识深处的暴力性,并借由肖像画向免色涉将其揭示。当然,免色涉对此本来可能也是心知肚明。免色涉后来采取的一系列行动,结果上引导麻理惠为了查明真相偷偷跑进免色涉的家宅里,并在秘密房间的衣柜里渡过三天。外界当然只能认为她失踪了。“我”知道麻理惠失踪后,清楚地知道她正在面临非常真实的危险(后来就知道这危险源自免色涉)。决意救出麻理惠,“我”主动根据骑士团长的指引,来到雨田具彦的病床前,在他眼前再现了杀死骑士团长这一行为,强行打开了通往集体潜意识的通道,并前进到最深处,通过了种种试炼,成功脱离了危险区域(集体潜意识深处)。借助骑士团长这一隐喻所提供的关联性,“我”与麻理惠的境遇在某种意义上合二为一,互为隐喻。“我”成功地战胜试炼脱出困境这一“事实”在结果上也为麻理惠逃出生天提供了可能性。故事最终走向善的结局。
七、结语
相信故事的力量,相信善的故事像火把一样带给人们温暖。这是村上春树始终坚信的理念。就像他所打的比方,其实我们还是像惧怕危险而躲在洞窟里的原始人类一样,热切地盼望敢于走出洞窟的人为我们讲述洞窟之外到底怎样。个人的记忆塑造个人,集体的记忆塑造集体,讲故事的人通过故事将集体的记忆流传下去。故事有善有恶,善的故事未必总是能够战胜恶的故事。衷心祝愿村上春树将自己的故事一直一直讲下去(诺贝尔奖是一定会拿到的)。

《刺杀骑士团长》是一部清晰、干净又浑然,打磨精巧,乍看去,没什么拼接接缝的作品。
是部地地道道的长篇小说。
——这说法有些拗口,话说村上春树不是出版过许多长篇小说了吗?
容我多几句嘴。
读村上春树的乐趣之一,乃是猜拼图:他许多长篇小说,最初源自短篇;有些长篇更可以感觉得出,是他写着写着,一拍脑门,“嗯,这个故事可以放在这里嘛!”于是拿来当个拼图的。
前者,例如《萤》衍生了《挪威的森林》,《拧发条鸟与星期二的女郎》衍生了《奇鸟行状录》。
后者,例如《加纳克里特》被塞在了《奇鸟行状录》里;例如《寻羊冒险记》回故乡看海那段出现在过早期集子里;《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前半段的感情故事,在《旋转木马鏖战记》与《我们那时候的民间爱情故事》里都出现过影踪。
村上春树擅长三言两语地描摹气氛细节,就将人引入现实,或带人进入彼侧幽暗世界,他会让你读着书,抬头看一眼周遭,都觉得万物似乎清晰了些;这是他短篇的长处。
但若抻为长篇,多少容易有质地不均之感;所以他的长篇小说,有许多让人着迷的篇章细节,但不一定能引人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再来一遍。
《奇鸟行状录》后期故事的散化;《海边的卡夫卡》双线叙述中某条线比另一条精彩太多了;《1Q84》亦是同理——总让人觉得,“这个如果拆成短篇会不会更好看?”
但《刺杀骑士团长》从头到尾,很流畅;简直就是村上春树把之前想讲但没讲透的故事打了个包,一口气写出来了。
本书有许多细节,其实是老读者会很熟悉的,典型的村上式符号。
比如战争记忆对人类的伤害:《寻羊冒险记》里暗示过反派参与日本侵华,《奇鸟行状录》里写过日本与苏联之战,《海边的卡夫卡》带到过二战年代——《刺杀骑士团长》则写到了南京大屠杀。
比如身怀神秘过去的富豪:《刺杀骑士团长》的免色,多少让人想起“先生”的秘书,以及五反田。
比如话痨又倔强的女孩子:真理惠会让人想起笠原May,想起雪。
比如神神叨叨的情人:人妻情人,像极了耳朵模特女朋友。
刺杀骑士团长的过程,与刺杀绵谷升、给中田送葬类似:都是主角以自己的意志,对暴力记忆的反抗——或曰,永远站在鸡蛋这边。
甚至隔空梦中做爱,那是加纳马耳他和加纳克里特的戏码嘛!
村上春树历来喜欢的主题——吞噬一切的时间、彼侧的幽暗、暴力的记忆、失去爱人的隔绝与孤独——也一一出现了。不差分毫。
但就是这些招牌的村上式符号,被他统摄得很好。
本来这并不简单:主角与妻子的关系,主角与情人的关系,主角与真理惠,真理惠与免色,主角与画,主角与画家,主角与骑士团长……线索很多,多过村上春树以往任何一篇小说;然而野心挺大,却并不因此蓬散紊乱,次序安排非常精当:自始至终围绕着画,围绕着肖像,于是故事的悬念,被稳稳控制着。不像先前需要上天下井、使棍抡刀地冒险。
甚至,他还来得及致敬一下子:都知道村上春树热爱《了不起的盖茨比》,小说中免色请主角给真理惠搭线,像极了盖茨比拜托尼克;尤其是免色第一次见真理惠的剧情,照搬盖茨比重见黛西那段,连他躲在车里不敢进去都照搬了。
整体而言,很是游刃有余。
二十年前,《奇鸟行状录》被评论家认为优点是想象力缤纷,若干短故事收入《天方夜谭》都可以;但也被说了:稍微有点紊乱,的确到后期,已经变成故事呈现,脱离主线了。
《刺杀骑士团长》却很沉稳地,一切都贴附着主线。暴力的阴影、战争的记忆、精神的影响,始终围绕着主角个人的命运展开。收束得很稳。
以及,我觉得,真正的主角,怕还是村上春树自己的父亲。
村上春树的父亲是个僧人之子。曾被拉进队伍,参加过侵华战争。村上春树的英语译者之一提到过,村上少年时听父亲谈论过在中国的一些事,令他极为震惊。
他少年时曾经看见父亲在餐桌前祈祷,“为了所有战死的人”,村上形容说,他当时看父亲的背影,“仿佛看见死亡的阴影”。
2009年耶路撒冷奖颁奖仪式上,村上如是说:他父亲前一年去世了,90岁。但是:
“围绕在他周围的死亡阴影,依然留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他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小说里许多人遭受伤害的方式,都是遭遇战争、暴力、黑幕、强权,以至于失去记忆与感觉。“记不得死去人的面孔”。“记不得自己的名字”。有些记忆并不美好,但他要保存下来,而且予以回击。《寻羊冒险记》里最后炸弹一响同归于尽,《奇鸟行状录》的球棍一挥、《海边的卡夫卡》里中田的刺杀与被葬,都是如此。
本书里,免色希望保留肖像。老画家希望用画记录那段残酷回忆。最后正面刺击骑士团长,也是如此。
这一切是不能逃避,而必须去面对的。
小说里那个被战争记忆折磨,只能将其封印在画中,自己成为隐藏主角,到最后,必须刺杀了骑士团长,才能摆脱死亡阴影,得以安详的老人——其实就是村上春树父亲的写照吧?
又或者,想远一点:村上春树自己说过,他的性格是,一旦有什么压抑的,就尽量在小说这个容器里整合出来。
所以,村上春树的父亲长期带着的死亡阴影,也感染了村上春树自己,所以他总是会翻来覆去写那几个主题。
于是,在这个小说里,又一次,集齐所有符号与主题,对战争(南京大屠杀与纳粹)、暴力、黑幕、强权等构造的恐怖记忆,予以直面与突刺,这也是村上春树自己的终极倾吐吧?

鲁迅曾经在《故乡》中塑造了少年闰土的形象,聪明、机智、可爱、见识多广,并用第一人称“我”来完成这一属于故乡的回忆。让人读来真实可信,代入感极强,一度以为文中的“我”就是现实中少年鲁迅。而真相是《故乡》中的“我”、“闰土”以及一切出现的人物都不是百分百原型创作,甚至都不能说“我”就是鲁迅。
一部《红楼梦》,曹雪芹假借“石头传说”,谱写金陵十二钗36位绝色女子的爱恨情仇。后人知人论世,探查曹雪芹家族历史,发现这么一部些许奇幻的故事,原来还暗含着曹家的盛衰荣辱,以及时代的交替更迭。
......
“假作真时真亦假”,就是小说与生活最美妙的结合。
(一)
生活给予艺术创作以原本,让艺术成为有根之木,才能源源不断,才能长盛不衰。
葛亮在《北鸢》自序中写道:“本无意钩沉史海,但反躬自照,因‘家’与‘国’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络,还是做了许多的考据工作”;“中国近代史风云迭转”“有许多的枝蔓,藏在岁月的肌理之中”“晦暗之处,便了无痕迹”,一旦拿出来写,便似迎着阳光无处可逃,那曾被历史无意藏匿的事件一点点都浮现了出来。
这些无意的钩沉,反而成就了葛亮文字独有的风格和生命力。读他的文字,仿佛在看一场大型的舞台话剧,人物每一次出场,像是踏着历史厚重的脚步,掷地有声,范儿十足。也因为如此,每一个人物出场的环境描写,仿佛话剧舞台背景,集中凸显了情节和人物的心路历程。故读葛亮的小说,需细致的读,一个不小心也许就错过了文字下深藏的蕴意,一个马虎大意也许就错失了与民国情怀撞个满怀的机会。
借着无意而为,葛亮在《北鸢》的扉页里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祖父葛康俞教授”,
坐实了这本书有着家族史的原型,自然也有着民国的影子。
(二)
但小说跟历史现实终究还是不一样,历史冷血无情,只呈现真相,不以人为而改变。小说却是艺术,虽来源生活,却远远高于生活。即使以历史为原型,但出于不同的作者笔下,归于不同的本心,历史的面貌却可以各色各样。
张爱玲的笔下,民国是浪漫的;郁达夫笔下,民国的迷茫的;梁实秋笔下,民国史淡雅的;萧红笔下,民国是炽烈的;林语堂笔下,民国是抗争的;鲁迅笔下,民国是沉睡的......
为着不同的双眼,为着不同的思考方式,甚至为着不同出身境遇,小说的创作都能走出作者赋予的不同生命之路。
若小说如新闻纪实,只还原生活真实的样子,就会失去灵动,难以打动人心。试想除去作者的“添油加醋”,除去为人物形象赋予的事件情感,除去为主旨中心一波三折的情节设计等,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几句话就足以说透。
但反观文学史,经久不衰的艺术创作都有着虚构的相得益彰,汉乐府一篇《孔雀东南飞》一个自挂东南枝,一个举身赴清池,现实的残酷让人不忍遐想,而那化为鸳鸯,仰头双飞相向鸣的结尾,却让人回味深思。
葛亮深知这一技巧,所以在他笔下的民国,成为了一种文化想象,比如昭如姓孟,孟轲后裔,遇事宽厚仁义,以此来表达对儒学的怀念;比如四声坊艺人受人所托,每年以纸鸢为礼祝寿,风雨不改,以此来写仁义诚信;以“鸢”的一线之牵,来写国与家的关系......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隔纱看历史,似是还无,才是小说最好的样子。

“再谦卑的骨头里也流淌着江河”,这样的题语让人怦然心动。话说每个人的选择必有他(她)的来处与因缘,喜欢这句话,也许只因自己是个小人物。
在葛亮的笔下,最有神采的恰恰也是一个个小人物。
据说《北鸢》讲的是一部家族史,当然,是更广大意义上的家族史,用陈思和教授的评语来讲,是半部民国史(自民国十五年至解放前夕)。但就我的理解而言,将它定义为家国史似乎更为恰当。家族史未免狭窄和局限了这本书所带来的事实传递。家与国从来如血肉相连,不可剥离。况且,《北鸢》之于我的观感而言,自始至终不像写实,反而是一本大书的写法。让人时时想起《京华烟云》,不也是在民国家事的屋檐下,最终走出了家国天下。再进一步,文史历来不分家,以文学笔法的书史,从来都更为鲜活耀眼,谁说《红楼梦》不可以看做是一部史书。
说了这么多,如果我们将《北鸢》跳出家族史的自我定位,倒是更松动和恰当些。
民国背景下,北方城市中几个大家族的兴衰磨难一幕幕上演。在军阀纷争、日寇践踏、反帝反封建、抗日救亡的纷纷攘攘中,旧式传统家庭、传统文化的艰难挣扎与风雨飘零,既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凉,又有国难当前的威武不屈贫贱不移。
卢家男人家睦的“迂”是旁人没有的,而他的太太昭如恰恰欢喜这份“迂”,因为“世上的人,都太精灵了。”夫妻俩收养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婴儿取名文笙,也收容了昭如无所依傍的姐姐昭德。家睦说:长姐如母。人非草木,我卢家睦看她百年,原是分内事。
冯府女儿仁桢眼瞅着姐姐仁珏一步步离开家门,父亲还在雪地里着一袭长袍自顾自地吊嗓拉胡琴。
日寇入侵,举家逃难。大家族也罢,小百姓也罢,都如蝼蚁一般让人践踏。旧时种种,恍如隔世。国将不国何以家为?热血儿女的一腔忠魂至此喷薄。
葛亮骨子里是有着一些优越的,且不说书中的人物在历史上大多有真实的影射。当然,也许是观者的感受。就拿整个故事因之发端的卢家太太昭如收养的那个婴儿文笙来说,虽然很瘦,但“却不是三根筋挑个头的穷肚饿嗉相。而有些落难公子的样貌。”在逃难的火车上,昭如也看那女子“气度与言语不俗”。
对写作者来说,文化与教养也是某种障。在这样的格调里拘着,书的前三分之一处写得也是文着、雅着的,颇有旧式格调和文风,但就是有些穿不进渗不透的隔膜。就像男女主人公文笙和仁桢,以及全书总起的卢家太太昭如,到了仍是有些温吞吞的面目模糊。但从“本命”一章起,全书的文风渐渐有了变化,或许,血的味道是可以打破一些温和的。至此,方觉葛亮的内心澎湃。
女人、配角整体跃居男人、主角之上,熠熠闪光。
仁珏的父亲冯明焕“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无内容”,而深爱他的戏子言秋凰却美得眼睛里都有“跌宕”;
扎风筝的龙师傅只因卢老爷的“鱼渔俱授”之恩,为卢家公子文笙扎制风筝一岁一只,至死不变;
在土匪的暴虐面前,“人们不再发声”,老妇昭德却“如闪电般冲出”,谁知之前早已写下“一身零丁,入土为安”;
蛮蛮和亲娘,双双远行……
这些文字。难免血腥,但有血性。
风雨飘摇,风筝仍能扶摇直上。北国的风筝,是经得起这些疾风骤雨的。只要一根线紧紧握在手里,它就在人们心里。
即便身处沟渠,流淌着热血的心里,仍自有大江大河。

波伏娃在这本书中的位置
这本书名为《萨特传》,实际上并不是波伏娃以一个传记作家,也就是说旁观者的身份来执笔的,而是萨特自己也有参与,但又不是萨特口述的自传。它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波伏娃对萨特生命最后十年的一个回忆,大概占全书的四分之一;第二部分是波伏娃与萨特的谈话录,内容涉及文学与哲学、阅读和写作、音乐和绘画、天才与平等、旅行、自由、时间、金钱以及生命的意识等诸多话题,占四分之三。
波伏娃是萨特生命中关系最为亲密的女性,虽然不是他的妻子,但是他实际的终生伴侣(他们没有结婚,波伏娃在萨特的生活中始终是女友角色),这就使她对萨特有更多,更私密的了解。尤其是萨特生命的最后十年,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是波伏娃在照顾他。她亲眼目睹了他与病魔的斗争,以及在患病时一些思想的诞生。因而,波伏娃执笔所记录的最后十年的萨特有着更真实的意味,也有着更强的史料价值。
再说这本书的另外一部分,也就是谈话录,实际上这才是这本书的重中之重,表面上看,波伏娃充当是一个提问者的角色,萨特对他提出的种种问题一一回应。但实际并非如此,波伏娃的角色绝非一个记者或者笔录员,她是作为萨特的镜子而存在,映照出萨特真实的人生,以及思想的萌芽,成长,乃至成为影响世界的一部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也就是萨特六十五岁之后,他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波伏娃认为应该对萨特有所记录,实际上萨特本人也有心写一本自己的传记。不过,他已经失明,无法自己执笔。于是乎,波伏娃建议将他们的谈话用录音机录下来,当然,这些谈话都有着某种并不确定的中心。比如谈到萨特与女人的关系,往往是波伏娃很随意的起头,而萨特也被勾起了来自大脑某个区域的隐秘记忆,从他童年时对女性的认识谈起,进而说起第一次性冲动,以及恋爱,乃至上升到哲学层次。这就是他们谈话的方式,在这里,波伏娃并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女友,也不是和他有亲密关系的人,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女性。他们已经完全抛开了彼此的性别关系,超越于世俗意义上的爱情和友谊,故而能对一切问题进行大胆而深入心灵的交谈。这种交谈没有任何的提防,也不会彼此设限,从而将萨特哲学中最光辉的东西呈现了出来。
也就是说,波伏娃和萨特首先有亲密关系,应该说这是萨特愿意谈话的前提。萨特曾经说过,他只能和自己喜欢的女性进行不断的谈话,即便是连续十几个小时也不倦。不过,这个前提不会影响谈话本身。作为一个哲人,萨特是个多伴侣主义者,他尽管长期和波伏娃保持着情人关系,但还有其他的女友,这一点波伏娃是知道的。当然,波伏娃也有自己的情人。她十分了解萨特,这种了解不是限于思想层次的,而是深入到生活。甚至在萨特晚年表现出一些活力的时候,她鼓励萨特与年轻女性交往,而绝不会妒忌。这一点,也可以以谈话中“与女人的关系”那一部分作为佐证。如前面所言,这种爱情和友谊,是建立在一种超越之上,这也使得“谈话”更接近萨特本人的表达,而不是在诱导下的扭曲。
这些,就是波伏娃在这本书中的位置。
我只能是自己
萨特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甚至从他童年就已经表现出这种特质。他常常不和同伴们一起玩耍,被视为怪物。实际上,这一切都源于一种心理——骄傲。萨特认为,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是骄傲的。他曾说:“骄傲是同思想、活动密切相关的。它展现了人的实在,它被人实现活动的意识所伴随,这活动使人愉快,使人骄傲。每一个人身上,都应该拥有这种骄傲”。
萨特认为,骄傲本身并非是因为他成了一个哲学家之后才拥有,也不是他成名才拥有的资本。在他少年时代,他就拥有这种骄傲,只不过他不自知罢了。那么这种骄傲来自何方呢?一个是完整的人格,一个是良好的教育。当然,完整的人格离不开良好的教育。对此,萨特和波伏娃之间有一席谈话:
波伏娃:你认为所有人都有一种骄傲的倾向么?
萨特:我正是这样想的。
波伏娃:为什么有许多人完全不是骄傲的?
萨特:拿一个孩子来说,他的家庭贫穷,大人之间的关系不和,他没有受到教育,没有达到社会要求他的一个真正的人应具有的水平,在这种情况下,他到了十八九岁,他去寻找一个职业,那是沉重的低报酬的工作。这个孩子也许会以他的体力而骄傲,但这只是一种虚荣心。他并不具有严格地称作骄傲的东西,因为他总是被异化,总是达不到这种程度。
为何大多数人失去了骄傲?原因很简单,被异化了。人们从来没有想过做真正的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己。萨特的这一思考,即便是时至今日,依然非常深刻。时下的人们,被异化的更加严重,甚至到了扭曲的地步。人们更多是想成为别人,而非自己。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跟着流行的潮流走,或者说随着世俗的舆论走。人们放弃了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追求最直接,最快的利益,以地位和名利为第一要义。凡是反此道而行的,在他们眼里反而是傻瓜,或者落伍者。
时下的人们完全丧失了作为人的骄傲,拜倒在各种诱惑之下。即便是没有诱惑,也渴望诱惑降临在自己身上。
大概萨特拒绝诺贝尔文学奖,也是拒绝被异化。他早已对外宣布过,他不领奖并非对诺贝尔奖本身有什么成见,只是作为一个作家和哲学家,他要保持自己的独立,这就是他的骄傲。
对于拒领诺奖这个问题,萨特和波伏娃有过一个讨论。他认为,一个奖项本身并不会改变什么。这就好像一个工程师,他领奖或者不领奖,都不会改变他实质的身份,对他建造的某个桥梁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反之,一些无能之辈,却会借这个奖项而蹿升。所以他说,荣誉勋位是给一大批平庸之辈的酬劳。
一个人,可以崇拜英雄,但绝不要去成为哪个英雄的复制品。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必须小心的坚守着自己的骄傲,并敢于好不愧疚的说:我只能是自己。
天性爱女人
萨特非常热爱女性,但并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玩弄心态,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平等主义者。从童年时代,他就热衷于和小姑娘们玩过家家的游戏,并积极在其中扮演角色。他甚至在六七岁的时候给一个小姑娘写过情诗,尽管这是一些令人不忍卒读的作品。
萨特是一个早熟的人,从青年时代就开始和不同的女性交往,尽管他和这些年轻的女性都没有发展出长久的恋情,但却使他更懂的尊重女性。他认为,男女恋爱时,女性处于情感体验的位置。这并不意味着感情的体验者比理性的实践者低一等,不过是男性偏重于问题的解决,女性偏重于感性的体验罢了。在恋爱的角色中,尽管男性也会沉浸入热恋中,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角度并不会改变,他始终是“解决”问题的。而女性则不同,她们是彻底的体验者。
因此,萨特更进一步的提出:感受产生理解。
实际上,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广,人们遭际的不同,感受到的东西也会由量变产生质变。实际上,感受也是一种能力,尽管每个人都有感受,但是人生早期的感受只是浮于表层的。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感受才会上升一个阶段,因为感受力代表了一个个体发展的标示。
尽管萨特提出了如许之多理性观念,但仍然还不掩饰的指出,爱是没有理性的。他喜欢漂亮、性感的女性,因为这是人的本能。这些都是没有理性价值的,但当一个人爱上某个人时,就是爱某种无理性的东西。
男性与女性的交往,除了彼此的吸引,更多的是包含着一种期许。这种期许不仅仅是对对方的期许,也包含着对自己的。以男性为例,他可能期望自己成为女性眼中的某一种人。事实上,通过共同的生活,他发现自己确实成了那种人,因为在和女性的连续不断的生活中,他已经被改变。
萨特曾在多个国家旅行,并与不同国家的女性有短暂的恋情。他发现自己对每一个交往的女性都有预期,并不是为了改变她们,而是希望他们与自己有对等的精神和情怀。他希望她们得到发展,读书、参加谈论、社交活动,甚至拥有情人。他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所交往的女性应该达到一个非常有理解力的男子的程度,也就是说男女之间不应该有理智和精神的差别。
从以上的思想来看,也就不难理解萨特和波伏娃的关系。波伏娃作为女权主义的领导者和思想者,也和萨特的思想有着某种内在的关联。
客观的说,萨特对女性的情感有些滥情的成分,但是他对女性的态度,无疑显示出一个哲人与情圣的风貌。这与尼采对女性的态度判若云泥。
体味
人是一个偶然的存在,而人的活动又是对这种偶然性的不断超越。人自身就是一个永不能解决有永远在解决之中的矛盾。应该说,这是萨特作为存在主义大师思想的核心。
萨特是一个哲学家,但他对自己的期许是作家,从幼年开始,他就相信自己有着天才的气质。他认为,自己之所以成为一个哲学家,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因为,他更认同作家这个身份。
身为一个作家,萨特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探讨“我”的问题,他似乎一声都在描述自己。他不断的写作,但这些对“我”的写作并非对过往生活的留恋,恰恰相反,他从不描述过去的自己,而是当下。他总是不断追求进步,追求未来的生活。他不承认“经验”这回事,他不认为人拥有经验,因为人过去的东西就过去了,而未来是不可预期的,因此不能套用过去的经验,你必须像一个婴儿一样面对世界。大概,这也是萨特不断的和新女友交往的原因,他不认为自己会变老。在他眼中,没有老这个概念,所以即便是晚年,他仍然有和年轻女子恋爱的能力,并受到年轻女子的热爱。
人的每一项活动,均有其偶然性因素。如果仔细的去考察每个环节,你会对其中的偶然性极为惊讶。在人的一生中,不知存在多少偶然。就连人生命的诞生,乃至其存在本身,都是极富偶然性的,这便引起人的诸多体味。因为,如果一个人缺乏对生命的体味,对生活的体味,对一切有滋味的经历的体味,生命的偶然性就丧失了意义。
人活着,绝非是某种必然,不应该在这种必然中的无所事事,或者麻木不仁。人必须懂得体味,只有这样,才会拥有深层次的精神世界。就像译者黄忠晶先生在序言中所说“那些深入体味人生的人,会从这本书中得到许多东西”。在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我曾多次翻阅此书,皆因为这本书反复印证着“偶然”与“超越”。
我想,人的伟大就在于能够超越。

1970-1980,萨特生命的最后十年,波伏娃大部分时间,都陪伴在他身边。萨特去世后,波伏娃根据自己的日记与搜集的其它资料,写成回忆录,这是本书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根据谈话录音整理。1974年春夏季,在罗马,萨特的眼睛近乎完全失明,失去写作能力。在波伏娃的建议下,萨特与她断续展开对谈,内容分成若干主题,围绕萨特一生的各个方面进行。萨特晚年有意写一本自传性质的书,波伏娃的这个建议,立即得到了他的赞同,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正好弥补这个!”
无论对于学术研究者还是普通读者,这本书的价值与意义都非同一般。它是波伏娃与萨特共同的创作,为研究他们的哲学思想和个人生平,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波伏娃对萨特的回忆文字中,饱含深切爱恋,让人惊叹他们爱情的真挚。实际上,他们一生的关系,不乏惊世骇俗,招致外界非议之处:萨特一生以追逐异性为乐,晚年更甚。波伏娃却无怨无悔追随左右,容忍了他众多的露水姻缘。她自己也在萨特之外,有过公开的情人。
另一方面,萨特曾这样描述他与波伏娃长达半个世纪的关系:“这不仅是一种友谊,这是你在婚后状态所能有的一种感情。”波伏娃也的确像妻子关心丈夫那样,照顾着萨特的生活起居。
萨特还认为,在哲学上,而且在对他这个人、对他所想做的事情的认识上都达到与他同等的水平,波伏娃是他最理想的对话者。在今天对于他们文化遗产所作的研究中,思想上,到底是波伏娃始终追随萨特,还是萨特深受波伏娃影响,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仍然存在不同说法。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萨特心中,波伏娃是即可进行思想对话,又能够与其亲密交流的女性。它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认可,反过来,男人之对于女人亦是。如波伏瓦,她需要的不仅是恋人对她身体之魅力的肯定,更让她自豪的,是能够在事业上与对方并驾齐驱。
这又不仅仅是爱情,或者说,这是超出一般爱情模式之上的一种爱情。它包含有友情、恋情、亲情,还有同时代中两个杰出大脑的惺惺相惜。他们是知已、是情人,是终身的伴侣,更是精神上的对话者。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关系中的种种奇特之处,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你知道,爱情无法归类,每一种爱,只对应于某个人本身,再投射到他所爱的对象那里。它的模式千差万别,它引起的热症,却让人们同样的发烧、颤栗。没有比爱情更私人化,又更易引起共鸣的东西了,性、忠诚、美貌、金钱......每一项都可能维系着狂热的爱情,对于萨特和波伏瓦,这两个二十世纪思想界的巨人,智慧与才华,才是他们互相吸引并赖以共鸣的东西吧!

一整天没有出门。
我窝在宿舍与普鲁斯特笔下无数的瞬间相遇。它们让我回忆起、想象着许多属于我自己的细节和片断,这些细节在普鲁斯特喋喋不休的叙述中从我记忆的黑夜中出乎意料的亮起,让我在大白天想念满天的星斗。似乎已经游离于普鲁斯特的思路之外,但这丝毫不妨碍那些纷至沓来的感受,相似或者迥异。这喋喋不休的沉闷啊,以其无数随心所欲散落在字里行间的闪闪发亮的瞬间让人舍不得放弃,不甘心放弃。
在严肃的场合会突然出现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鬼脸;正当我醉心于高贵和傲慢时会突然发现随之而来漫不经心的蔑视同样是出于作者的真心诚意;一张脸只一瞥就让人觉得孤独无依;爱的痛苦和甜蜜在瞬间千回百转。
我无法一一描述。这里没有情节,只有无数的瞬间。一个眼神,一块点心,一滴泪水,一个愿望。生活原来只是无数的瞬间。而有些瞬间有永恒的魅力,因为那些瞬间即永恒。正是对永恒的迷恋,对那些莫名其妙却奇妙无比的语言的迷恋让我甘愿忍受同样无边无际的沉闷和找不到答案的迷惑。
文字是一样的,可是排列不同。
我像一个赤着脚走在砾石中的孩子,脚被硌的很疼,却继续睁大眼睛寻找那一枚枚漂亮的小贝壳。瞬间的快乐足以支撑起漫无边际的疼痛。原来所有的快乐都从痛苦中诞生。
鲜活的生活,泪水和笑容一样让人羡慕。
活着多么美好。
哪怕像我这样足不出户。可是还有面包,有西瓜,有用三朵而不是五朵玫瑰泡的香茶,有人可以想,有即使无病也可以呻吟的时间和心情。
还有自以为是的幸福。今天的自以为是和昨天的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我不再为难自己去判断是不是幻觉。没有必要。
一切都会过去,可是一切都不会结束。

关于,我用一个轻巧的词语和一个玲珑的标点,来使自己好受一点,掩饰自己的贫乏是一种聪明,但这种聪明无法让你把盘旋身体之外的激烈碰撞的黑色空气和暗藏其中的啮咬,刻进回忆或是大脑的任何一个角落,我知道大脑,容器,身体,并不比排泄物,屎尿屁精更加高贵。那只是卑微的泥土。当你写东西的时候,那是另一回事,那是你的恶之花,但这也只是我的一点小聪明,因为当你决定将自己的回忆,即你的命押在那朵莫须有的虚幻花朵时,你除了恐惧之外,还有更恐怖的孤独。
我应该学习某个人,象他那样行文或许多少可以做到表里如一,或从表到里都一蹋糊涂,但这还是不够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可能甚至没有办法写下任何一行凝结了我这团污泥一点点肥力的文句。因为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必须将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可爱的,一个阴冷的,我把阴冷的自己象别人吃剩下的果核,埋在院子里最不显眼的地方,与更阴冷的腐尸同在的泥里。
但是即使我将自我,这个所谓的自我假如一直存在的话,重新的用针线穿连起来,也还是不够的,因为我还需要让自己一直这样的腐烂下去,散发出激动人心的臭味,在我的皮肉让那些根茎深潜,肆无忌惮的侵蚀,直到我最好的花朵鲜红如血,但是这也不够,我还要任凭那些怪物的爪子伸进我在时间中的所有地盘,我要将那些我,拜过不同偶像的自我,爱过某些孩子的自我,把泪水和体液随处倾洒的自我,残酷的可爱的无趣的自寻短见的自我,统统用斧头砍倒在地,花朵需要这样的血,这样贪婪的生命。我甚至应该举起双手把我头上象天使光环的言语,圣哲,和整个时代扯下来,因为我知道假如没有爱,对于恶之花的这种爱,所有一切只是真实以外的一种谎言。
我应该承认,我以为自己能用一个月的时间来看完追忆似水年华,就象我以为自己在30岁之前要完成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就象一些日复一日垒积在头顶的石块,它们已经成了一条堤坝,把我与真实那一道道酿造着死尸的腥臭海浪阻隔开来。你不得不把自信和快乐建筑在必要的冷漠,遗忘,和自欺欺人之中。你必须找这样一个上帝,他让你饱受痛苦但又同时爱你。但真实就是痛苦和爱,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因为你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没有特别的戏份,因此你是自由的。
但关键并不在于自由,而在于信心。你把冷漠和遗忘,和自欺欺人象项链一样戴在脖子上,你用页数来确定自己已经把追忆似水年华看完了,丢在一边,你说你讨厌这个欧洲大老爷,讨厌他说同性恋是恶习,讨厌他的附庸风雅。可是你甚至没有完整的读完一页,哪怕只看漏一句说话,你甚至搞不懂不同的晚会和沙龙之中,那些人枝繁叶茂的对话。直到有那么一卷,一段说话,象一个霉菌,一个黑色的小斑点,忽然之间在你眼前泥浆似的喷涌而出,那个黑点一直扩大,占据你的脑袋,身体,和身外的整个空间,你看到一团黑暗,然后是白色的光,然后是五颜六色,是你半生中的各种琉璃似的反光。
你发现,似水年华的人们用等级和情趣,各色的野心和情欲秘密都在巴黎和外省的大舞台里呈现出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脆弱,语言是客观的,爱恨也是独立的,艺术和政治也跟这些东西一样在各色的人群里争夺地盘,他们通过并不称职的脚色争取自己的永恒,人被七零八碎的拼凑起来,但他们仍然努力让这些幽灵在自己生命里,在别人的眼里显得出类拔萃。可是仍然有那么一种感觉,忽然一个小小的物,一块饼干,一些像绒毛一样的光彩,它轻轻的喊了你一声,你在梦中的梦中跨过了十年的光阴来到另一个旷野似的梦,你站在年复一年的白色墙壁间,甚至忘记了爱,忧伤,一个战争年代的震撼,战火甚至能象活埋庞贝古城的岩浆一样将巴黎和巴黎的人们活埋,但你却发现自己曾经在那一声呼唤之间,找到了你的存在。
我们的爱在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两旁是许多花草的露台,和败落的庭园,我们任凭爱欲如刀将我们切割,于是我们又象畜牲一样穿过我们命定的屠宰场。但即使如此,即使是夏吕斯男爵和圣卢对莫雷尔的爱,马塞尔对阿尔贝蒂娜的爱,也总是会得到救赎的,死吐着舌头象等待一场大餐的野狗,然后你对他笑说,真正能满足你嗜食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在你无法侵染的地方。然后你和这头畜牲亲吻,象对你爱过的任何人。
我用文章把自己的颤抖止住了,象吃下了一片镇痛剂。这也是一种聪明,但聪明无补于事,我知道我必须把手头这份异样的生命之花放开,甚至必须遗忘,我知道有一天,我的身体和思想又会变回一个战场,之后是一个废墟,我甚至为了掩饰自己的一事无成,而否认看过任何一本书,我站在那些荒烟蔓草里,我一直这样站着,有一天,我会忘掉的。我找不到一个好的句子来结尾。

洛根丁的冒险:恶心是显露自身的存在——而存在看来不是很舒适的。生活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人们不断地做出存在所要求的举动,而做这些举动的原因之一就是:习惯。洛根丁实际上跳出了人们日常生活的习惯,跳出了人们日常对事物的思考习惯。当他脱离惯常的文化思想开始观察周围的事物时,这个过程是他正在慢慢失去自己的过去,而又像突然陷入一个陌生的可疑的现在之中。他觉得:他的生命在没有任何意义;他认为自己之前的冒险活动都只是故事,但现在没有了,因此,恶心出现了。
恶心的来源是一种荒谬感:“其实任何必然的存在都无法解释存在。偶然性不是伪装,不是可以排除的表象,它是绝对,因此就是完美的无动机。一切都无动机,这个公园,这个城市,我自己。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你感到恶心,于是一切都漂浮起来••••••一切存在物都是毫无道理的出生,因软弱而延续,因偶然而死亡••••••对这个巨大而荒谬的存在,我愤怒的喘不过气来。你甚至无法想象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存在一个世界,而不是虚无。这毫无道理。“恶心的来源在于洛根丁认为他现在所面临的一切都是偶然的,而存在着的人只是畏惧死亡而存在着,他们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因此,荒诞产生了,恶心出现了。
对于一个人来说,理解他面对的世界,就是把世界归结为人,打上他的印记。“一切思想都是人格化的”,洛根丁正是否认思想的人格化,否认思想本身,因为一切都是偶然间发生的,因此现在的一切只是无数的偶然串联起来后的一个结果,因此,人及人多面对的这个世界的荒诞性呼之欲出。一切本是荒诞,恶心也就是正常了。
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裂。它不存在于对立的两种因素的任何一方。它产生于它们之间的对立。当“自在的存在”与“自为的存在”产生,并对立,洛根丁来源于荒诞的恶心就产生于他们的对立之中了。荒诞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两者的共存。洛根丁的恶心是一种荒诞,暂时是联结两个存在的唯一纽带。失去了日常生活的习惯及自身已经开始对这种习惯产生荒诞感之后,恶心成为了洛根丁能够感知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一个人的思想首先是他的怀念。洛根丁把自己过去的英雄事迹已经当做一种故事。既然是故事,那么,很显然洛根丁已经将自己与过去剥离开来,自己的过去如同自己所读过的故事,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虚构的。没有过去,也即没有了未来,也就没有了希望。一切使人工作或骚动的东西都利用希望。因此,唯一不说谎的结果是一种没有结果的思想。恶心即使这种不说谎的结果的产物。这个世界就成为了充满偶然性与恶心的世界。因此,荒诞在其推理的终结是能够寻找的不是伦理的准则,而是形象的说明是人类生活的气息。洛根丁即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生活在一种恶心的感觉和偶然是是绝对的气息中。当认识到这一点,人是绝望的。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自杀。而反抗可以赋予人生的价值。洛根丁只能穷尽一切,并且穷尽自己。荒诞成为他最极端的张力,是他以一种孤独的努力不断保持着张力,这种张力与现实世界的碰触之中产生了一种恶心,因为,这种努力显得微不足道又毫无意义

我常常听到有些人讲述自己的爱好包括阅读,就像回答现在几点之类肤浅的问题。我一直认为那不过是“消磨时间”而已,甚至来说,在那段所谓阅读的时间里,思维处于停滞,只是眼球在被迫接受同一大小的铅字而已。一些消磨时光的书,外出旅行时看的书,在杜拉斯眼里“不是嵌入思想,反映生活悲哀和思维模式的书”,阅读它们仅仅只是消磨时光,以及把自己扔进另一个理想世界。结束阅读之后呢?萨特在他的《恶心》里这样描述了这种阅读之后的状态,“我让它们自然的逝去,很多情况下,由于缺少借以依附的词句,我的思想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它们绘成一些含混但有趣的形体,马上我就把它们忘了”,也就是说,这样的阅读仅仅是在表面上发生,在内心里,这些发生过的事并没有留下清楚的痕迹。
喜欢阅读这样的游戏,和走路喝水一样是可以平复情绪的,把自己从另一个头脑中分裂出来,考虑另一个问题。看到不同的人,对于同一事件或同一观念的不同描述,而每一种描述都具有其逻辑上的严密论证和思维上的可行性,对于并未思考过自己立场和想法的人来说,阅读的时刻,并不是享受思想上的独处和平静,而是寻找别人思想对自己产生的冲击,或者共鸣。真正的阅读将会引发我们更多对于生命存在,生命意义的思考,引发我们对于历史事件的怀旧乡愁,引发我们对于理想未来的无限幻想,当然,也可能引发的是我们对于暗淡现实的激愤。

江南的书看的第一本是《此间的少年》,然后陆陆续续的跳了他无数填了或永远不会再填的大坑,包括他最赚钱的“九州”系列,总记得姬野握着猛虎啸牙枪,响起“铁甲依然在”的誓言。但最喜欢的却是他很早的一本《逐鹿》,里面蚩尤和刑天整天像风一样在街上奔跑。
《刺客王朝.葵花白发抄》,由于刺客故事本身的格局,猜到结局并不是太难的事,虽然这个结局江南写的过于草率。易小冉从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一个棋子,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古蝮手的刺客杀技,可这样的绝世杀技只是给他带来了灾难,让他被卷入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中去。如果没有这么好的武功,大概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骄傲和欲望,而支撑骄傲和欲望只靠武功是远远不够的。当帝都变成辰月和天罗的修罗场时,易小冉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不过就是“所有人其实都在一个送葬的队伍里,一边送葬,一边自己倒在血泊中。”
而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电影,但凡女主开始说什么“要生一堆孩子,养一群小鸡小鸭”的时候,就知道不久后男主和女主或者一个或者双双挂掉。这个咒语的效果等同于“我今年就退休了,要去加拿大和儿子一起住”之类的。江南居然也不能抵抗这个魔咒的诱惑。只是,易小冉或许不是真正的男主,真命天子其实是苏晋安。天女葵也一直说,易小冉很像,很像,她和易小冉的一切或许就好像当年她和苏晋安那样,可易小冉毕竟不是苏晋安,他愿意做苏晋安当年不愿意做的事——他要带着天女葵离开,他还只是个孩子,“一生没有喜欢过人,喜欢了一个,就以为是一辈子。”但是,当天女葵弹奏《雪浓》时,哀吊的或许不是易小冉,而是苏晋安。她心里真正爱着的,一直爱着的只有苏晋安吧。只不过,当年为了天女葵可以杀了秋臻的苏晋安,已经沦为一只伥鬼,虽然他还是爱她的,但却再也回不去了。当天女葵看到易小冉时,她看到了当初的开始,却也看到以后的结束,但她不甘心,她太任性,所以她要再试一次,结果就是搭上所有人的命,包括苏晋安。当她对苏晋安说:“我不想你死。我坐在马车里,摸到那个玉佩,忽然想起那时候你在八松街上买了它送给我,你当时跟我说玉能辟邪,我身体虚弱,容易染邪气,配上这块玉就没事了。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大雪,我们两个并肩走在雪地里,你在我头上打着伞,我偷偷地回头看我们留下的两行脚印,我想真好啊,这两行脚印将来会变得很长很长,我们两个一直一起走……一起走……”,这些言语是比古蝮手更可怕的绝杀技。最后走出安邑坊的是一只熄灭了心中火焰的真正的伥鬼。
江南写字有一种华丽的浪漫套路,可能很狗血,但是很华丽,无论发生在羽族和人族之间,或者在东陆还是漠北上,又或者炎帝和黄帝之中,无论时空人物如何变幻,虽然不是不审美疲劳的。而这本书特别之处在于,让我看了一个毫无意外的故事之后居然还有力气来码了这许多字。更奇特的是,甚至也不怎么讨厌苏晋安,或许是他太喜欢念曹植的《吁嗟篇》吧。
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
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泉。惊飙接我出,故归彼中田。
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
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刺客王朝.葵 里的那个默默的男人 陈重
我们跟随他的步伐走进了那个弥漫着鲜血与恐怖的时代,默默看着天女葵与苏晋安,易小冉这三个人在这乱世之中的浮沉,纠葛。看他们的渴望与挣扎,愤怒与不甘,最后终于都沉寂在这煌煌帝都的阴影之下。
有时候我忽然觉得,这里面真正爱天女葵的并不是易小冉,也不是苏晋安,而是这个枯瘦的白衣男子。
苏晋安爱天女葵吗?曾经是吧,可是一个能把心爱的女人作为筹码推到别的男人的怀抱里的男人,这份爱究竟有多少重量。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苏晋安绝对是个自私的男人。他只有一个理想,那就是功名,他恐惧默默无闻的死去,他要功成名就,舒展抱负。扬名于九州之上,威武于朝堂之间。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把雄心消磨在儿女情长里面。有时候他会沉醉在一个女人的怀里,但当他醒来,眼睛就要望向整个天下。
易小冉,是个少年。天女葵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子,也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他无疑非常爱天女葵,甚至可以为之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他的爱不过是种占有。他要占有天女葵的全部,哪怕霸道哪怕无理。他迷恋她的容颜,迷恋她的体香,迷恋她温暖而妖娆的身体。他就像发情期的小老虎一样,不准许任何人染指他爱的人。可是就像冯唐说的,年少的时候,你爱着一个人,其实是爱你想象中的她,你把对凤凰的想象都拽到母猪上去了。在他心里,这么美的女子,应该是圣洁的。所以当他知道天女葵的过往才会那么痛苦。可是他还是勇敢的爱上了天女葵,那是少年的爱,纯真而热烈,浓烈得可以不顾一切,因为他只是个孩子。这样的爱的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
陈重是个天罗,潜伏在缇卫里的天罗棋子。天下哀霜,人若转蓬。他是个有着不能说的秘密的男人。这样一个男人,我们不曾看到他的形象鲜明的跃然于纸上,只有那无意中的一瞥可以看见那个枯瘦的白衣人孤独的行走在墙头,任雨水如注击打在身上。他也是爱天女葵的。只是他的爱一直都埋在心的最底处,深得就像他是天罗这个秘密一样。他每次见到天女葵,就觉得自己被她的容光照亮,不由自主地觉得拘谨起来。当阿葵被李原琪侮辱的时候,除了苏晋安外,他也是在的。苏晋安想杀人的时候,有谁知道他的刀柄是否也深深的陷进了手掌的肉里。
“听说过,葵姐去那里挂了牌,现在是那里的花魁了。”
陈重浑身一颤,仿佛顶门开了一条缝隙,一泼冰水从那里灌入。他忽然明白了什幺,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白玉忘风尘,离人弦上语;何当弦绝日,便是玉碎时。"
很多人都说,这诗里的白玉指的是苏晋安。我却觉得白玉比的是陈重自己。白玉忘风尘,离人弦上语。他其实一点都不计较着天女葵的过去,反而从她的琴声里找到了她心底的寂寞,悲凉如他,他们本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的人啊。他一直默默的守护着这个女人,犹如守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他不敢靠近,怕轻轻的一触就会碰碎了。可是他终于验证了他默默深爱着的女人真的是好友的妻子,而最后的她也厌弃了这恶心的人间,选择了死去。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在自己面前自尽,他不能救,这样的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群魔乱舞,活着的人都是被诅咒的伥鬼啊。何当弦绝日,便是玉碎时。苏晋安的怀疑,只不过压重了陈重的忧虑。天女葵的死去,却成了陈重心中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苏晋安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为天女葵死,易小冉为了他和天女葵的未来已经死了,陈重最后还是选择了死。我不想再去探究他为什么这么选择。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殉情,虽然这样的殉情也太遥远了。只是有时候忽然想起,那些没人知道的人,那些没人知道的爱情。像开在幽谷里的鲜花,静静的盛放,静静的谢去,人们看不到她的美丽,只有苍天默然。

虽说江南是个万年坑,在读光明皇帝的过程中,豆瓣上的书评更是各种的抨击江南这个挖坑大户。
然而,翻开最后一页,虽然意想不到的结局扑面而来,虽然少女的臆想未能实现,但诚然,是完整的。
结局当然算得上是一个坑,但这个坑浅浅的,稍稍努点力,也就上来了。看小说不能跟着作者的思路走,若是跟着江南走,那无疑是一次自残,酣畅淋漓的那种。
叶羽,归根到底,是一个单纯而极具天赋的年轻人,当然,偶然的呆傻,只是因为他口中的小谢,毕竟美人柔柔的一句阿羽,心啊,都会酥掉。最后的结局的确以外,不过并没有跟之前全书塑造的叶羽有什么冲突。既然成神要放弃作为人的一切过往,那我不要了。我有爱的人,成神便不恨不爱,不能向着光明低头。
有人说,像谢童那样的女子是不能深爱的,叶羽只是通过叶羽看清自己到底需要的什么人。谢童是富家女子,娇嗔惯了,比起风红的淡然,是少了一份让人心疼的冲动。但如叶羽那样的男子,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子,一个真实的融入生活的活生生的人,对你娇嗔对你撒娇,害怕了扑进你怀中,紧紧抱住你不放,兴致来了与你斗嘴,看着你呆傻的表情笑你只是一个傻子。而非风红那样历尽艰辛,内心苦楚,外表坚定,有着不堪回首过去与现在无可奈何的身份的五明子,那样的她更像是一个战友吧,那种可以信任并肩而立的战友,但不是人间烟火。即使到最后,在叶羽眼里,风红仍然只是一个女孩,一个比谢童更需要保护的女孩。又如何呢?那时的叶羽已经注定奔向死亡,带着与自己留着一样血脉的风红,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告诉她,不要害怕。“既然总有人要死去,跟你们比起来,我不是更应该去死吗?”
这些都是后话了,最后了,当然一切的悲壮都得到无线的放大。所有的无奈都在合上书的那一刻唏嘘不已。
还有那个弱弱的阿柔,一个读起来让人内心柔然的一塌糊涂的孩子,那个拼劲全身武功救下深陷绝境叶羽的,那个兴致勃勃向叶羽讲故事的,那个嚷着要叶羽讲故事给他听的,那个即使是听过的故事仍然看着叶羽满心欢心的自取姓叶的叶柔。那个在墙头上拍着叶羽的头,告诉他:你到底听明白没?那个给叶羽阿宝的叶柔。哈,也是那个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貌似被坑王江南遗忘的孩子。不过又怎会忘呢?只能是后面的章节太过磅礴,实在是加不进这一个貌似柔柔的孩子。的确是貌似,一个谜一样的孩子。他对谢童说:姐姐,大哥不会死的。于是,叶羽就活了下来。魏枯雪看着痕迹,连说两次,好武功。旁边的谢童颦眉,不是说过了吗?
原谅我忽略了江南用尽心血构筑的玄幻世界,那些英雄,那些战场,那些为了阻止光明重现的所有牺牲。如同历史的朝代不断更替,结局永远只是未知。异常欣喜江南并没有用老套俗气的正义战胜邪恶或是人定升天,或是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之类。一句“你最终还是醒来了”道尽了所有,带着无奈,悲伤与未知。

我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干净明朗得如同枝头上新结出来的苹果,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下巴上隐约透出青色。我看见他肩上跨着父亲给的红书包,行走在波浪般起伏的山路上,他搭上了一辆满载着苹果的货车,然而货车出了事故,苹果翻得满地都是。我看见哄抢苹果的人群,看见他试图保卫苹果而遭到的殴打,而司机则抢走了他的红书包。当他浑身是血地躺在货车里时,想起自己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出发,要去见识一下世面。
我看见这个男孩子在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故事里登场,白衣似雪剑气如霜,竟是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他在某一天随着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师父离开了昆仑,十丈红尘就此浩浩荡荡地展开。有什么好为难的呢?拦在面前的自然是魔,是妖孽,是祸害,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死有余辜。浪荡不驯的师父这样说,深谋远虑的宗师这样说,便是口口声声“苍生无辜“的老和尚,不也这么说?
但是且慢,这一路上他遇到了朋友,遇到了爱情,遇到了,魔。那也不过是些普通的百姓,贫瘠的土地上苦苦耕作;是孤苦无依的女子,是睁了大眼哆嗦着聚在一起取暖的孩子,也会放花灯,唱儿歌,也会将一只烧饼拿在手里,你传给他,他传给我。这才是真相吧,什么天下啊苍生啊都不过是杀戮的借口,而其实,一无所知的时候,我们更幸福。
幻灭和动摇之间,叶羽将燃烧的铁面扣到了自己的脸上,金属在火焰中融化,流过他的皮肤,烙铁一样的痛楚。这场最后的战斗又是为了什么呢,带着对师长和权威的彻底失望和反叛,受到欺骗的愤怒和“世界原来如此”的惊叹,光明皇帝是旧世界的毁灭者。
这便是江南呈现给我们的故事。这是在怎样的一个世界中长大的“我们”呢?除了大灰狼,便是小白兔;除了“我们”,便是“你们”――说这话的人,叫做王小波。多么简单的快乐,非我族类皆是仇敌,十年浩劫,余威犹烈啊。建立在谎言上的幻境必将崩溃,当我们发现,那些冠冕堂皇之下的藏污纳垢,那些义正辞严背后的吞吞吐吐。
在这里的,是整整一代绝望的无信仰者。
我们怀疑一切尤其怀疑自己,我们嘲笑权威鄙视旧秩序,推翻一切传统之后却找不到可以坚信的东西。我们不相信师长不相信老者,不相信善良不相信信任,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救赎和原谅的力量。这当然让我们痛苦,当我们如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中的男孩子浑身是血地躺在报废的汽车里,当我们如叶羽一般,在火焰中煎熬,发出怒吼般的惨呼。
这场献给青春的,鲜血祭,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并将永远持续下去。
这是青春所独有的代价,以鲜艳的刺挑战世界的毛虫,当它撕裂的外皮一寸寸脱落,新生的的青绿的肉方能在裂口处无声地莹莹颤动。然而单单是毁灭的话,在任何时候都是容易的,光明皇帝的业火能将旧世界摧毁,却终究不是新世界的建设者。
可喜的是读者毕竟看见了悲悯,尽管这悲悯在少年剑客的肆意砍杀中显得薄弱。我相信这绝不会是江南关于光明皇帝的最后一个故事。当业火焚尽,废墟上如何才能生长出新的嫩芽?而面对张狂无极的黑暗,是否仍要坚信这世界上仍然有温暖和美好的东西存在?
仰望星空的痛苦和注视墓穴的痛苦,究竟会选择哪一个?
我们在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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